於是艾爾就到新墓地去和潘做伴了。

有意思的是,男人們似乎仍沒有被嚇到——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她聽到爺爺嘟噥說,男人們像蒼蠅圍著糖碗一樣追逐著艾米麗,但他們全都是為了錢。可爺爺這麼說有些太過分了,因為雖然艾米麗的丈夫們都沒有什麼錢,但他們都很迷人、很可愛,也有很好的工作。其實反倒是他們留給了艾米麗一些錢,因為她父親在同意他們的婚事前,都要證實這些男人已購買了人身保險,這樣意外死亡就會獲得雙倍賠償。沒有人需要為保險賠償金交遺產稅。所以如果說她那些丈夫們是在尋寶的話,真正發現寶物的卻是她。

她的下一個丈夫是迦——他的真名是博瑞迦。

迦是艾米麗所認識的最和藹的人。迦的眼睛總是神采奕奕,不管是在什麼季節裏——這倒不是說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多長時間。他喝波旁威士忌、蘇格蘭威士忌或伏特加時,還比較清醒,但喝杜鬆子酒時,他就會有些控製不住自己。所以艾米麗在商店買酒時,總是故意不買杜鬆子酒,除非她要舉行一個大型聚會,有別人要喝。

一天下午,亞當叔叔來看他們,還帶了杜鬆子酒。他說這酒是世界上最文明的飲料,可叔叔不知道,自從艾米麗和迦結婚後,這屋子裏就再沒出現過杜鬆子酒。他讚賞地看著艾米麗按他喜歡的樣子調製著雞尾酒。他幾乎可以說是艾米麗最喜歡的親戚,而他的來訪也顯得很短暫。當他離開時,艾米麗請求他把杜鬆子酒帶走,可他聽都不聽。

艾米麗在門口和叔叔道別時,迦正好下班回來。等她叔叔離開,迦已經興高采烈地痛飲起來。

艾米麗試圖用食物來轉移迦的注意力,於是她跑到廚房,要廚子和管家早些開飯。但每吃一盎司牛肉,迦就得灌下兩盎司的酒。

迦眼睛裏的亮光今天顯得格外燦爛。

艾米麗還穿著外出的衣服。現在她急著要吃甜點——按貝斯嬸子的方法製作的蘋果水餃——等一吃完,她還得去看晚間新聞。

但她的計劃恐怕要泡湯了。

新婚之夜後、或至少是迦上次大喝杜鬆子酒後,艾米麗就沒看見過迦的情緒如此高漲。他根本沒碰自己那份蘋果水餃。艾米麗則把自己的吃了一半,她堅持說如果迦不坐下來、停止胡鬧,她就把他那份也吃掉。迦又往杯子裏倒了些酒,然後跑到樓上的起居室裏。他大聲叫艾米麗跟他上去,說要到陽台上去看月亮。

艾米麗像海盜一樣抓過迦的蘋果水餃,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後來到樓上。迦正站在陽台上,手舞足蹈地指著天上的月亮。一些酒從杯子裏灑了出去,掉在院子下麵的馬鞭草上。迦罵罵咧咧地抱怨了兩句,就衝到樓下去裝滿酒杯。

茂密的葡萄藤遮住了艾米麗站的那部分陽台。她轉過身看著迦再次走進起居室,這時他手中拎著那個快要空了的酒瓶。他不停地把酒往杯子裏倒著,接著又仰脖就著瓶子喝了起來。隨著一聲興奮的大叫,他把空瓶子從開著的門裏扔了出去。瓶子越過艾米麗的頭頂。她靜等著瓶子掉在石頭路麵上發出的響聲,但卻隻聽到砰的一聲悶響,原來灌木和馬鞭草接住了那個瓶子。

“我的姑娘在哪兒?”迦大聲問道,“我親愛的姑娘在哪兒呢?”

他的聲音那麼甜蜜、那麼哀婉動人。再說亞當叔叔把酒留下也不是他的錯,也許他今天上班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兒,所以需要放鬆一下。哦,稍稍放肆一下有什麼錯?丈夫需要妻子的愛護和鼓勵。你本就應該對他們百依百順。

艾米麗想到這裏咯咯地笑了,說:“我在這兒,可你找不到我。”

當然,迦肯定找不到她,所以她從陰影裏跳了出來,繼續挑逗他。

他想抓住她,可她又跑到了陽台的另一邊。迦從她身後追來,可不知怎的,他衝破了細細的鐵欄杆。

命運對待迦可沒像對待那個酒瓶一樣仁慈。不管是灌木叢還是馬鞭草,都沒有擋住他下落的趨勢。迦一頭掉在了院子裏的石頭路麵上。

就這樣,艾米麗的生活一如既往地前進著,而她周圍的男人卻一個接一個地丟了性命。

她的某段婚姻隻持續了幾個月。

這樣看來,她和阿德波特的婚姻——他喜歡人們叫他波特——持續了一年之久。像以往一樣,她也很希望這次婚姻能成為永恒。如果不是因為那些藥片的話,波特恐怕現在還她身邊呢。

波特跟迦差不多一樣傻——不,不是迦。迦很喜歡她戴眼鏡的樣子,但波特和她另外一個丈夫(名字她一時想不起來了)卻很討厭她戴眼鏡,即便不戴眼鏡的她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波特簡直太苛刻了,他說她是完美的,他不許她用眼鏡來醜化自己可愛的臉。於是她就像討好所有丈夫的太太一樣,盡力來討好波特,雖然她認為波特不讓她在他麵前戴眼鏡是件很傻的事情。她在報上看到,美國有一半的人都在戴眼鏡,那為什麼她不能呢?

所以發生在波特身上的事情可以說是他自找的。

不,這樣說有點兒可怕。

但波特對他的病確實太小題大做了——所有的人,包括他母親和艾米麗的母親,也都這麼說。

首先,他怎麼會得上心髒病就是一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沒人還在26歲時就犯嚴重的心髒病。從醫院的特護病房出來後,波特就一直躺在家裏休息,由艾米麗來照顧他。在他養病的期間,他表現得就像一個被寵壞的孩子——這是形容他最為合適的詞彙。他要艾米麗沒日沒夜地守在他身邊。

一天傍晚,筋疲力盡的艾米麗趴在他床邊睡著了。他把她捅醒,嚷著說他該吃藥了。她當時沒戴眼鏡,就在抽屜裏摸索起來。她把放在最外麵的藥盒遞給了他,可沒想到那恰恰不是他該吃的藥。

醫生壓根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還安慰艾米麗說,像波特這種情況隨時都可能死去。

波特死後的一段時間裏,艾米麗終於有空來思考發生在她和她丈夫們身上的所有事情。

她必須承認,她把他們都搞混了,要想把他們分開、分清楚,還真得費挺大的勁兒。她記得她曾以迦的名義給麻省理工捐了一大筆錢,可很久以後她才想起來在麻省理工上過學的是波特。這對麻省理工來說其實無所謂——他們收下了捐款,還給她寄來了一封措辭含混的感謝信。還有一次,她捐款給動物保護協會來紀念喬的生日,到後來她才記起喬對動物不感興趣——愛好動物的應該是阿克:在他們短暫的婚姻生活中,他們飼養的動物完全可以和市裏的動物園相媲美。再說,那不是喬的生日,而是阿克的。

有時她會回憶起和西做愛的銷魂滋味,可後來又不得不告訴自己那應該是潘;她會回憶和迦在巴黎四處遊玩的情景,而事實上她隻和阿克一起去過巴黎;她還會想念和喬遊曆威尼斯的美好時光,實際上陪她在聖馬可廣場喂鴿子的仍是阿克。

不過不要緊。她記不清和誰在一起經曆過什麼,並不代表他們不重要。她喜歡他們每一個人,也懷念他們每一個人。她結了這麼多次婚並不是她的錯。在她還是個小女孩、剛剛知道丈夫和婚禮的時候,她就夢想著和她上天安排的另一半慶祝金婚紀念日。

但生活並沒有按設想好的路線走。

再過幾年艾米麗就要三十歲了,而她已經有——到底有多少個丈夫來著?

她掰著手指數了起來。

右手大拇指——迦。

食指——波特。

中指——阿克。

無名指——西。

小拇指——潘。

左手大拇指——喬。

一共六個——雖然可能順序不對。六個丈夫!想想看,天哪,簡直讓人頭都暈了!

等等。她怎麼數的——六個丈夫?她怎麼把艾爾給忘了。艾爾可是她最喜歡的丈夫之一。

右手食指。艾爾。

算上艾爾,一共七個。

親愛的,他們全都是親愛的。這是她能形容他們的唯一方式。她一度是這世上最最幸運的女人。

同時卻也是最最不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