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的笑容似乎是少了些,再也不露出一口森森的大白牙了。難怪,一放學就被押回去杵在書桌前,與以往的摯愛天人兩隔,他怎麼笑得出來。
我小聲地對他說:“喂,反正放學要回去,不如去打一場再走?”
老黑搖搖頭,說道:“不了,我媽讓我準時回去。”
“你小子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我媽她……有心髒病。”
我了然,老黑媽又拿自己的病嚇唬他了,大抵又是捂著心髒說“你這是要氣死我”之類的吧。
然後上課鈴響,老魏走進來,開始講課。
整個早上我都在關注老黑。他很不好,黑臉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然後潮紅再加深,成了豬肝色,他的身體輕微地顫抖,冷汗順著額頭蜿蜒而下。
像個快要窒息而死的人。
五
老黑的爸媽為了兒子真是煞費苦心,他們給他請了家教,買了習題冊,每天每個小時每分鍾都安排得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縫隙。
我的房間和老黑的房間隻隔了一米,有時候,我起來上廁所都可以看見隔壁窗口透過來的燈光。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夜光鍾,淩晨一點。
這個時候,我忽然沒有那麼嫉妒他了。
秉燭夜遊的下場誰都知道,那就是犯困。
老黑開始在課堂上打瞌睡。
任課老師見他成績好,也沒有處罰他。於是他從早睡到放學,補足了睡眠,卻把課堂內容丟了。
慢慢地,他架起了眼鏡,皮膚也沒有以前那麼黑了。
終於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他問我:“這道題怎麼做?”
也許我忘了說,我的成績常年占據倒數十名。
我如遭雷擊,正眼正經正色正視他——他似乎不是以前那個老黑了。
老黑的排名開始不動聲色地下滑,三名,七名,十五名,二十名。
老黑的臉越來越白。
老黑燈亮得越來越晚。
老黑的媽越來越嘮叨。
高三是個很重要的時期,平時不讀書的我終於開了竅,錯題集和課堂筆記一本一本地啃,第一次模擬考中,我的名次上升到中等位置,本一是有希望了。
老魏捧著一疊成績排名表走進教室讓同學發下去。
白花花的單子或印著死亡通知,或印著通行許可,教室裏漸漸響起了或喜或悲的竊竊聲。
老魏的神色看不出陰晴,用那不急不緩的聲音說道:“一模考試已結束,有些同學在過去的幾個月時間中取得了進步,比如易西同學,這是值得鼓勵的。有些同學則是……”這時,下課鈴響,老魏頓了一下,說道:“莫以銘,來辦公室一趟。”
易西和莫以銘分別是我和老黑的大名。
老黑的臉像是罩上了一層黑霧,模糊得可怕。我掃了一遍成績單,看見他的名字後顯示的班排名是50。
六
晚自習結束回家,我有點忐忑地等待對門傳來的聲音。
然而,什麼聲音都沒有。
老黑的父母沒有責罵他,而是選擇用沉默來消化自己的不滿。老黑一家就像是個高壓鍋,出點差池就會炸開。
入睡前,高壓鍋終於炸了。老黑家傳來了爭吵聲。
老黑的媽歇斯底裏地喊叫道:“那你走啊!走了就別回來!”
“我就知道你會怎這麼說!”老黑爸說道,“你早就想把我弄走了是吧?”
“你什麼意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你們單位那個姓張的狐狸精幹了什麼!”
“你、你血口噴人!”
“你自己幹的事你心裏清楚!”
“要不是為了兒子,我早跟你離了!”
“離就離,莫萬山,我跟你沒完!”
是什麼原因導致這場爭吵不重要,吵得內容和結果也不重要,老黑的父母一旦找到途徑發泄就整個人都陷進去。也許隔天他們會和好如初,但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房間裏的老黑是什麼臉色。
第二天是星期六,老黑終於缺席補課。
剛回家的我正要掏出鑰匙開門,忽然聽見身後的老黑家的防盜門傳來敲擊聲。
咚,咚。沉悶的聲音。
我走過去要看個究竟。
忽然,防盜門後傳來了老黑的聲音:“西瓜。”
我嚇了一跳,才想起他可以從門上的貓眼看到來人。
“老黑,你今天怎麼沒去上課啊?”我問。
他的聲音和敲門聲一樣悶:“西瓜,你陪我說說話吧。”
“行啊。”
“……”
他沒有說話。
“老黑?”
“……”
門後麵依舊毫無聲息。
我忽然有了一種錯覺:黑漆漆的,棺材蓋般的門,把老黑悶死在裏麵了。
七
黑板上的倒計時一天一天在減少,距離高考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