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陽光從紅木窗格裏篩出,打在那張澄心堂紙上,印著金色壓花的澄心堂紙。
此年八月,大杲複國,皇長孫靳無言即位,自此坐擁天下。
大杲皇室,在神族五十多年的統治下繼續生根發芽,而靳無言,則在政權傾軋下來回翻轉,從未失敗從未成功。
一年後,仙子靈動亡,靳無言下旨以皇帝之禮相葬,原該風起雲湧的大杲,卻寂靜無聲。遷安侯左重離自請守陵,尚書令林絳上奏為靈動仙子丁憂三年,舉朝上下,無不惶惶無言。
——
他叫邢誌悠。或者說,太子殿下。
這裏是九都,冀州。
元起十六年六月,盛國公嫡女林千徹嫁於東宮。
這是太子殿下的第一個正妻,曾經他娶過無數個妾,身份還都不低,不過大多數,慘死於羅良娣手下。
東閣大學士羅風輕女羅拂絮,位良娣。
一品西南將軍薛衍妹薛綺裳,位良媛。
工部尚書柳決女柳雪蘭,位良媛。
大理寺卿何秋生女何悅聽,位承徽。
街頭巷尾還有傳聞,東宮剩下的那個良娣之位,給了碎華樓有名的歌妓徐雙宜,太子殿下風流成韻,自然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這位新來的太子妃,招架得住如此情不真意不切郎君嗎?招架得住飛揚跋扈的柳氏良娣嗎?招架得住鶯鶯燕燕的癡情女子嗎?
故事從這裏,開始。
“你可識得林絳?”白衣女子隨手擲下一枚黑子。
“九年前殿試的探花郎?盛國公林絛一母同胞的幼弟?”明黃色的那人收起棋盤,不想再來這屢戰屢敗的博弈。
白衣女子不答,笑著看了看身旁名喚丹摯的婢女,丹摯盈盈一拜,“殿下難不成忘了,大杲的尚書令,也叫林絳。”
明黃色的身影一震,“怎麼?你想怎麼?難不成他——”
“不是。”
——
“奴婢見過太子妃。”身著青藍棉布修身長衫的婢子,雙手執一個掐金的大木盒,微微屈身向林千徹行禮。
林千徹見是她,陡然起身“倘我沒認錯,你是彩鹮?”
彩鹮,是薛綺裳貼身婢女的名字,那年薛府青梅花開,自此不再忘。
婢子輕言“是”便把木盒放在梨花木幾上。打開,清香四溢,裏麵是整齊的時令果子和點心,“我家良媛說,她身感風寒,不便出門,就派了奴婢來送些吃食。”說著,把東西一件一件端來,最後又拿出一個青花哥窯裂紋罐,“這是白毫銀針,原始太子殿下得了進上的茶平均分給各閣姬妾的,罐子是我家良媛的嫁妝。”
“綺裳竟還記得我喜喝這茶。”林千徹笑對身後的管事婢子霜降說,霜降顰眉一笑“良媛終歸是良媛。”
林千徹一怔“綺裳同柳雪蘭不同。”
彩鹮瞥了眼霜降,這個婢子倒是個有城府,隻是我家主子一片真心,不可錯付呀。繼而又對林千徹說“我家良媛還講,東宮居大不易,他是個愚笨的人,怕是不能幫您半分,反而會拖累您,隻是她惟能提醒您一件事,莫忘初心,善始善終。”說完盈盈一拜“奴婢告退。”
“綺裳倒是有心,這茶真香,霜降,方才為何那樣言?霜降?”
林千徹轉身,見霜降盯著廊前彩鹮離去的身影愣著
“怎麼了,霜降。”
“啊,沒什麼,方才失神了,小姐,奴婢叫珊兒一起吃吧”霜降慌張一笑
“你倒是記得這個,快去!”
莫忘初心,善始善終。
她好像從哪裏聽過。
霜降抬眸望著四方的天空,進了這東宮,為得究竟是誰?
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林大公子?是祁之門人自信飛揚的象征?還是,單單為了逃避上一世的責任?
大杲複國,靳無言即位不滿一年,便下令屠殺祁之門之人。
彼時她早已叛離師門,尊丘陵氏,成為丘陵氏少主座下第一謀士。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她隔岸觀火看著祁之門一夜之間人煙疏無,那裏有她的姐妹,她的青春,她此生最驕傲輝煌的一切。
就這樣,因為靈動一支《菊花涼》,全盤傾覆。
次日,祁之門第一弟子靈動,自殺而亡。
霜降苦笑,靈動,並不是師父的大弟子,卻能拿的第一弟子的名號,是怎樣的絕代無雙啊。
祁之門掌門人抑涼大師幕下,最有才華的弟子是林絳,最能在黑白兩子間博弈,笑看風雲的是大弟子左重離,但最能繼承他衣缽的,隻有仙子,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