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起來,園子裏已等著好幾位上了年紀的嬤嬤。
“小姐,若已準備好,便隨奴婢來吧。”
我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乖順地應了。
一連學了兩三個時辰,我已經筋疲力盡。
正在神遊,忽聽一嬤嬤說道:“為婦人有三從之義,四德之效。小姐姿容不佳,更要在這婦容上很下些功夫,譬如趙姨娘,雖已年逾三十,卻風姿依然,容色甚佳,老爺自當恩寵。而觀夫人,則終日麻布素錦,不著妝容,年老色衰之相盡顯,老爺早已多年不進她的園子。小姐當以之為戒才是。”
我淡淡道:“古語雲: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馳而恩絕,我以為太太所行並無不妥。諸位嬤嬤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如何還來教我?”
眾嬤嬤聞之一肅,麵麵相覷,訥訥不出聲,也不知是氣是恨。
“七女,今日修習便到這裏罷,陪我坐一處說會話。”
太太剛進園子,正讓杏兒扶著朝這裏走來。
眾位嬤嬤忙應聲退下。
杏兒走至我身邊帶走小奴,擦身的片刻,朝我遞來一眼感激。我垂著眸子未應。
“可是累著了?”太太坐至我麵前,早有小丫鬟送來茶水,太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點點頭,“確實。”
太太無奈道:“你倒老實。”一會,太太放下茶盞,問道:“學了一日,可有進益?”
我低頭道:“慚愧,我於這繁文縟節著實學不通。”
太太不置可否地看了我一眼,既沒責問,也沒讚同。靜了一會兒,她忽然問道:“今晨我讀書看到一句‘持久者,知止足也;寬裕者,尚恭下也’,你便解釋我聽。”
我躬身道:“七女不識得幾個字,如何得知此等深話?太太莫為難七女。”
太太不為所動,“便隨你的心思去解。”
我想了想,隻好答道:“想必這句話的意思是‘所謂持久,應需知足,為人謙恭,方能寬裕’。”
“那何為知足?”
“我以為,‘知足’二字無異於‘忘利守真’。”
“哦?”太太忽然一怔,腰背略略直起,“那何又為謙恭?”
我道:“哀樂不入於胸次,遊乎塵垢之外,是為謙恭。”
太太搖搖頭,“不通。”
我點頭承認,“確是不通。不過人生不得意之事常八/九,處事思緒不寧,總要拿些知足常樂、謙恭訓導的言語教化自己。然而須知,念頭翻轉不停的原因就是私心。私心起,貪念生。唯有做到忘利守真,去執忘貪,才能真正淡然不爭,方為知足謙恭。”
太太忽然像受了極大的打擊一般,羸弱的身子猛然站起,一雙利眸落在我的身上,久久不動。
“這些言論你從何得來?”
“曾在書中見過便記住了。”
“何書?”
“不記得了。”
“分明是扯謊!”太太忽然利聲道,“你才清醒幾日,如何能讀懂這種書?更遑論記住!你不是色兒!”
我亦站起身,朝太太深深福了福,“讓太太一夕之間接受這樣一個溫色確實為難了些,我隻能說,先前的十五年,溫色謝過太太的養育之恩。”
太太看著我,“你不要在我麵前打晃,你究竟是誰?”
“我就是我,太太是溫色生母,怎能不知我是誰?”我認真道,“我曾聽人說道: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我是溫色亦不是,但日後,也許隻有我一個。”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太太反複念叨這一句,念了四五遍,她忽地頹然坐下,原本素淡的眉眼頓生枯槁,一時間竟像老去十年。
忽然,她伏到桌上嚶嚶哭起來。
“太太……”我有些吃不準怎麼做才好,隻能站在一旁訥訥看著。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隻我一人看不清……看不清……如此貪心……妄念……”
太太哭了許久才罷,末了,她用絹帕擦擦淚,神情倒比往日自在許多,少了恁多愁緒。
太太起身,神色略有些恍惚,遠處的杏兒早小跑過來扶她。
我默默地垂手一旁,不作言語。
太太走出十幾步遠,忽然回頭朝我道:“若有一日你遇到想不通透之事,記得來找我,也不枉我們母女一場的緣分。”
我鄭重地福了福身,道了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