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國語(1 / 3)

祭公諫征犬戎

【原文】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幹戈,載橐弓矢。我示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先王之於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修之,使務利而避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王世後稷,以服事虞夏。乃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窗用失其官,而自竄於戎、狄之間,不敢怠業,時序其德,纂修其緒,修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至於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弗欣喜。商王帝辛,大惡於民。庶民不忍,欣戴武王,以致戎於商牧。是先王非務武也,勤恤民隱而除其害也。”

【譯文】

穆王要征討犬戎,祭公謀父規勸說:“不行!先王顯示恩德而不炫耀武力。軍隊平時聚集在一起,到了用兵的時候才動用;動用就能發揮出威力。動輒炫耀武力,就會習以為常,不當一回事了,就不能叫人害怕。因此,周文公的《頌》詩說:‘收起幹戈,藏好弓箭,我追求的是美德,把它普遍地傳布。我王一定能夠保持美德。’先王對人民總是勉勵他們端正自己的德行,重視培養自己的好品性;滿足他們的物質需求,讓他們有好的器物用具;使他們明白利害之所在,用禮樂典章製度去教育他們,使他們趨利避害,感念恩德而害怕威力。所以先王能夠保住天下而且越來越強大起來。”

“從前我們的祖先後稷擔任農官,侍奉虞舜、夏禹。到了夏朝衰敗的時候,廢去後稷這一農官,不再講究農事。我們先王不窗因為失掉他的官職,就逃到西戎、北翟之間一帶。仍不敢廢怠農事,常常傳布祖先的恩德,繼續從事祖先傳下來的事業,研習祖先傳下來的教誨和法典製度;從早到晚謹慎勤勞,用敦厚篤實的態度加以遵守,用忠誠信實的態度加以奉行;世世代代繼承祖宗的功德,不辱沒祖宗。到了武王,他發揚祖先光明磊落的品德,更加慈愛謙和,侍奉神靈,保護人民,老百姓沒有一個不高興。商王帝辛,對人民太凶惡了,廣大人民不能忍受了,都高興地擁戴武王,這樣才出兵到商朝首都的郊外牧野。這並不是先王好用武力,而是非常關心人民的疾苦,才去除掉他們的禍害。”

【原文】

“夫先王之製: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訓也,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於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乎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又不至,則增修於德而無勤民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

“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其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吾聞夫犬戎樹悖,帥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禦我矣。”

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譯文】

“先王的製度是:在王城四周五百裏的地區是句服;在句服外五百裏的地區是侯服;從侯圻到衛圻共五圻,各五百裏,是賓服;蠻、夷住的地區是要服,戎、狄住的地區是荒服。甸服地區一定要供應天子祭祀祖父、父親的祭品,侯服地區要供應天子祭祀高祖、曾祖的祭品,賓服地區要供應天子祭祀遠祖的祭品,要服地區要向天子進貢祭神的祭品,荒服地區要進京朝見天子。祭祀祖父、父親的祭品每天供應一次,祭祀高祖、曾祖的祭品每月一次,祭祀遠祖的祭品每季一次,祭祀神靈的祭品每年一次,進京朝見天子終生一次。這是先王的教訓。如果有不按日貢獻祭品的,天子就要檢查自己的心意;有不按月來貢獻祭品的,天子就要檢查自己的言論號令;有不按季貢獻祭品的,天子就要檢查自己的法令製度;有不來歲貢的,天子就要檢查尊卑名號;有不來朝見的,天子就要檢查德行;天子按次序一件一件都做了,還有不來的,就可以加以懲罰了。在這個時候就可以懲罰那不按日舉行祭祀的,攻打那不按月舉行祀禮的,征伐那不按季舉行享祀的,譴責那不進貢的,教訓那不來朝見天子的;在這個時候就有懲罰的法律,有攻打的軍隊,有征伐的武備,有嚴厲譴責的命令,有告諭的文件。宣布了命令,陳述了道理,而還是不來,那麼就在德行上加以檢查,不要讓人民勞苦,到遠方去打仗。因為這樣,那近處的諸侯就沒有不聽命的,遠處的諸侯就沒有不服從的。”

“現在自從大畢、伯仕去世,犬戎君長按照他的職分來朝見天子。天子您卻說:‘我必定要以賓服不享的罪名出兵征討他,並借此向他們炫耀軍威。’這樣難道不是廢棄先王的教導,並使那‘荒服者王’的禮節也遭廢棄嗎?我聽說那犬戎的君長素性敦樸,能夠遵循先人的德性,堅守終世入朝的禮節,專心不移,這樣如果大王出兵征討,他們就有理由來抵禦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