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
隨著一聲低低的咒罵聲,幾匹大宛寶駒猛地停了下來。三人依次下馬,隨行的小廝立馬為其披上雨衣,銀白底馬褂絳紫色長袍的主人將有著精美刺繡的袖口翻了兩翻,邊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邊將那擁有魅惑卻不失英氣的麵孔轉向街麵,雨絲柔柔撫上麵頰,眼神有些迷離。
天的盡頭傳來陣陣低沉的悶雷聲,仿佛心口接連不斷的隱痛,忽的一下子,一道閃電劈過,方才細密的雨絲不知何時便成了力道極大的雨柱兒砸在地麵,不一會兒,烏黑的皂靴上便布滿了泥漬。
午時的京城灰暗陰霾,三人騎快馬趕至京城,未曾想甫一入內城便是暴雨滂沱。
“果然天公作美。”一抹淡然的笑意從嘴角溢出,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八哥,您可別再是病糊塗了吧!”胤誐大喇喇的往身後的磚牆上一靠,用力甩了下馬鞭,一臉厭棄,“一路快馬加鞭從保定那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地方跑過來,結果趕上老天爺給咱們送這麼份兒大禮,可真夠晦氣的!”
“我說老十,你什麼時候也和那些個婆娘一樣迷信起來了?”將扳指扶正,瞥了眼麵紅耳赤的胤誐後又低低淺笑一聲,“好歹也是隆慶朝重修的城池了。”
胤誐瞪了胤禟一眼,“你也不算算那是哪輩子的事兒了!你和八哥倒好,館驛住著,可苦了弟弟我成日在外奔波應酬!”“那也是你最煩看那些賬目與文書,所以八哥才決定拿那起子吃喝玩樂的事兒便宜了你。”胤禟抿嘴輕笑,瞥了他一眼,“你平時不還嫌沒熱鬧可湊麼。”胤誐臉都漲紅了,“要說去江南那我樂意,可保定那地方到處臭烘烘的,也不知道這麼多年知府是幹什麼吃的!哼,趕明兒就讓皇阿瑪下道旨讓你去那兒養老,也好讓咱平衡平衡!”
不知為何,胤禟眼皮一跳,隨後聳聳肩,“嘖嘖,瞧見這不公平了麼八哥,平常十弟也就隻敢對我信口開河、口無遮攔。也不知弟弟上輩子欠他什麼,可是這麼毒的咒!他倒是不敢對你口出狂言——”
“得了吧九哥,就算你掉進陰曹地府,你府裏那幾十座金山銀山也能讓閻王爺親自讓人把你給贖出來!”胤誐將音量拔高幾分,“咱八哥那是何等人物兒,隻有他讓別人下地獄的份兒,別人就是一根兒頭發絲兒也甭想讓他少!”胤誐抹著額頭上的汗,嘿嘿的笑著,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八哥,剛才你說什麼天公作美?”
幾人避雨的街角一旁,摞放著厚厚一堆稻草,梳著長長麻花辮的粉衣女孩兒怔怔的靠在牆壁上,被滂沱大雨打濕的碧色衣裙緊緊貼在身上,額前幾縷劉海淩亂的貼服在額頭。
“雲希!”疾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柄油紙傘驟然出現視線上空,傘的主人拿手在粉衣女孩兒麵前晃晃,“你愣著幹什麼啊?也不知道找個地兒躲躲。”
雲希回過頭,“驪珠啊,從來可真不覺得什麼,可就剛才這麼短短一會兒我才突然發現,‘冥冥注定’幾個字還真有它的道理。”
“……”驪珠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下臉上的雨水,嘴角抽搐的打量著雲希,“我說……你、你抽風啦?這年頭兒可不興四十五度明媚的憂傷。”
雲希恍若未聞,隻是怔怔的看著不遠處那七八人。
那些人中,有主子、有隨從。
她啞著嗓子,“如果、你有一次機會能預知自己的死期,你會選擇知道還是不知道?”
眼神掃過渾身濕透的胤誐,胤禩若有所思的望著街頭,“路遇暴雨誤了行程,總歸是個好理由。”
胤誐抓了抓頭,本因不解其意還在原地發愣,但見胤禩走向雨中快步上馬,邊撩袍子邊急急喊道:“咱們不再避會兒了?”可見其他幾人亦解開韁繩,自己便也忙衝進雨中,還未來來得及上馬,隻聽方上馬的胤禟猛地抽了馬一鞭,“這裏離十四弟府邸甚近,你在這裏避雨能把江南的虧空給避沒了?”
馬踏著泥水向遠處跑去,胤誐一跺腳,似是自言自語的嘟囔,“這九哥說話什麼時候也跟八哥一個毛病了……”
驪珠訝異的看了雲希片刻,知道她不是玩笑,卻也仔細思考起來,“老話說得好,千金難買早知道,可是你說要真是知道了,做事不免會有太多顧慮,前後考慮太多反倒也會錯過許多,倒不如不知道結局,就算真是飛蛾撲火,那也算是轟轟烈烈。”
“其實我倒是寧願選擇知道……”雲希彎了彎嘴角,“知道,就再也不怕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