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靜謐的午後,秋日如圓鏡,懸在伸手可摘處。生在長史府北堂外的那顆老槐樹,不知何時彎下了腰,落葉悠悠轉轉飄到了地上,樹影愈發稀疏。
一年裏最好的時節,大概就是八月了。暑氣漸漸褪去,黃葉慢慢凋零,天氣沒過往那般炎熱,又不似即將到來的深秋一天比一天冷。秋意雖濃,但陽光迎麵拂來時,卻有著說不出的舒坦。
十六歲的南娘靠在北堂門口的闌幹旁,將一片落葉在掌心裏翻來覆去,撫著黃葉上細軟的脈絡,目光也隨之愈發柔和。
在葉子上刻一個字吧。她想著,可她又不識字。
這幾十年的兵荒馬亂,深閨裏的大家小姐都難得認幾個字,更別說她這種丫鬟。但這個念頭在南娘腦海裏驀然生出,便再也揮之不去。她腳步輕快地走到牆角邊上,仔細翻出一塊木屑,然後坐在台階上。
疏懶的陽光是溫柔的,嘈雜的蟲鳴是溫柔的,堅硬的台階是溫柔的,連同周遭的一切也都是溫柔的。
南娘將麻裙掀在膝蓋邊,又將葉子貼在麻裙上。她捏著木屑,努力回想著那個字的模樣。想了好久,她才緩慢而艱難地在葉子上刻出一個竹字頭。又想了好久,她在竹字頭的右下刻出一個巳。但最終,她想來想去,也不知剩下的一部分該如何寫。
便在這時,她耳邊傳來一個清脆而稚嫩的聲音,“你在寫字嗎?”
南娘驚愕地抬起頭,一眼便看到小主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自己的身前。他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漂亮得像是春日初開的花骨朵。長史家有三個公子,長子王範嚴峻寡語,次子王蕭性情古怪,反倒是最小的兒子王艾才讓人親近。
她忙不迭將葉子放在地上,身子湊近,將小主子散亂的頭發撫順,“奴奴你怎麼不多睡會,大人看到又會生氣的。”
私下底,南娘才敢稱他的小名奴奴,若是旁邊有人看著,她便不得不恭恭敬敬喊聲小公子。王艾自出生便體弱多病,府上隔三差五便有大夫過來,一談起奴奴的病情,他們便搖頭歎息。偶爾說到關右的將軍楊揜於也是小名奴奴,生得魁梧健壯,甚至能徒手打倒猛虎,硬生生從它的口中拔出舌頭。
既然王艾有著和楊揜於同樣的小名,想來上天也會一般地對待。即便成不了勇猛的武將,至少也不用在病床上度過一生。
對於自己的病情,王艾並不像大人和母上一樣憂心忡忡。他還隻是一個孩子,隻要沒被病痛折磨,他的笑容依舊溫暖著其他人。
他愛笑,當南娘伸手梳理他的頭發時,便咯咯地笑出聲,“你不要騙我,我爹不在府上。”
南娘便嗔道,“你怎麼知道大人不在府上?”
他脆生生地回答,“午膳的時候,他都沒回來吃飯呢。我娘說,行台府裏有很多重要的事等著他做呢。”
南娘這才想起中午隻有主母和二公子在。河南十三州的公文都堆積在行台府,而行台大人則將這些公文一股腦都扔給了長史王惟。而大公子王範這些天都在為行台組建一支名為難義營的精銳軍隊,也很少有空回府。
她怔怔想著,不由道,“是啊,他們都很忙。”
風輕輕一吹,她陡然驚醒過來,回身望見那片刻字的落葉已然飄到闌幹下。她匆匆跑過去拾起,才發現刻在上麵的與其說是字,不如說是被抓爛的痕跡。粗略看去,葉子殘破不堪,像是輕輕一揉就將化為靡粉。
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奴奴沒注意到她的悲傷,拉了她的手搖著,“南娘,你看到阿良了嗎?他說會一直陪我玩,但我好幾天都沒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