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是一個小乞丐,時常跑到長史府前,等著奴奴給他帶吃的。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總有說不完的話。但南娘看得出來,奴奴是想找一個玩伴,而那個小乞丐不過是想找一個能供他吃食的地方。
南娘心裏想著,他如果沒來的話,應該是在其他地方吃飽了,便也用不著來找奴奴。但她說出口時,卻是另一番話,“他也許是生了風寒,在大夫那看病呢。”
這世界上不管多親近的人,總有那麼段時間是見不著人影的。他或是生病,或是忙碌,或是因厭倦而刻意躲避著你,也或是再也不需要你了。
南娘手中緊握著那片落葉,嘴唇隱隱發白。
奴奴很是失望,“他不來的話,就沒人陪我玩了。”
葉子在掌心慢慢捏得不成形狀,南娘的聲音也漸漸顫抖,“你還小,還會遇到很多人。即便阿良不來了,你也能認識很多來陪你玩的人。有些人是走走停停,有些人卻一走了之,你要分清楚,哪些人會回來,而哪些人不會。”
“那阿良還會過來嗎?”
“會的。”
小乞丐總會餓著的,他一旦餓了而找不到人施舍時,就會回來。可有的人,南娘卻不知道他會為了什麼而毀了。
奴奴聽到這答案,便開心地笑了,但其實也沒什麼能讓他憂慮太久。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小手忽然伸進懷裏掏了半天,掏出一枚晶瑩透徹的珠子。
他說,“南娘,你陪我玩吧。”
那枚珠子不知出於誰手,最終由王範在一次平叛中獲得。人們驚訝於它的斑斕色澤,於是稱其為五色異石。後來才知道,這是傳自西域的琉璃。早在世祖皇帝時便有大月氏的商人來洛陽,采石於礦山,鑄玉於京師。世祖於是用琉璃來裝飾宮殿,整座宮殿都被照映得通明亮麗。
南娘曾聽見幾個奴婢偷偷議論,說這一枚琉璃抵得上黃金十兩,這麼貴重的東西隻能被當做小孩子的玩物,實在可惜。但說歸說,還真沒人有膽量敢從小主子手裏搶走這枚琉璃珠。
奴奴眼巴巴望著她,稚嫩的臉龐上滿是期待。
南娘那原本一潭秋水般冷徹的內心,忽然間便溫軟下來,“那你說說,今天想玩什麼?”
奴奴頓時來了勁,“阿良跟我說的,在地上挖出一個洞,再隔得遠遠地,把這顆珠子往地上滑進去。”
這真是稀奇的玩法。
南娘暗忖,又覺得莫名好笑,一枚珍貴的琉璃珠,居然被兩個小孩這麼扔著玩。倘若哪天扔沒了,也不知會便宜到誰身上去。
奴奴很快用木枝在地上刨出一個淺淺的坑,又離著七八步的距離劃了一條線。他忙得不亦樂乎,而南娘則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個孩子臉上總是掛著天真爛漫的笑容,好像沒什麼能讓他傷心多時。如象牙般純白的臉色,又透出些許紅潤,一雙褐色的眼睛,如琉璃般綻放著興奮的光芒。
是的,他有雙如琉璃般的褐色眼睛。
他的眼睛太漂亮,漂亮得不像是長史家的人。無論是王惟、王範、王蕭,還是主母薛綰,都是漢人,都有著一雙黑色的眼珠,膚色也遠沒奴奴白皙。府上的仆人大多習慣了長公子的嚴厲和二公子的古怪,但多年過去,人們依舊恐懼於小公子的這雙眼睛。甚至有人偷偷議論,小公子本不是長史的孩子,而是在某個深山老林撿回來的梟陽鬼怪。而自從長公子鞭死了一個多嘴的馬夫後,這種傳言便頓時銷聲匿跡。
南娘卻想著,即便奴奴真是魑魅魍魎又如何,他還隻是一個孩子,又沒吃人肉、喝鮮血。這些年裏仆人們看著奴奴,總藏不住眼裏的畏懼,卻忘了這個孩子其實連一隻螞蟻也不忍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