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王範聽見長斧在嗚咽,細不可聞,卻在陡然間鑽入雙耳,像有兩道閃電在腦中碰撞,裂開一朵璀璨的煙花。
或是星光。
眼前滿身是血的白甲騎士握著一柄薄刃微晃的劍,綢帶般細軟的劍身飄飄然纏上沉重的鐵斧,劍尖如蛇信,安靜而詭異躥向他麵目。也許長斧還沒劈在敵人的肩上,軟劍就將刺透他的臉。
青蜧!
青銅麵罩藏住了王範的神色,他驟然掄斧轉身,軟劍層層脫落,夜色中帶過一條長鏈般的火花。他右手握斧後撤,左手則從背上拔出短斧,順勢朝劉桃枝扔去。電光石火間,他瞥見飛去的斧刃撞上蛇信,無聲墜地。
“高歸彥跑了!”
死士們紛紛厲喝,將還要往上衝的同伴推下台,更有甚者直接站上牆垛下躍。但王範無動於衷,麵罩裏的雙眼冷冷盯著身前的對手。火堆被踩散,灰煙與血腥交織成惡臭,在凝滯的時間裏默然流淌。
多年前的河橋之戰,他孤身一人在亂軍中來往衝殺,關右人的血灑在臉上,讓他連眼睛都幾近睜不開。那時他腦裏一片燥熱,難以掙脫殺戮的欲望,既不奢求生,也不恐懼死,空蕩得隻有腥紅一片。
沒人能硬生生抗下他千鈞一擊的重斧,直到如今這位手持青蜧的劍客出現。他腦袋裏依舊空蕩蕩的,卻沒有紅色,隻餘死寂的灰白。
劉桃枝同樣沉眼看著他,低聲朝身邊僅剩的白甲騎士說了一句話,健壯如牛的騎士當即攀上牆垛,試圖往下跳。
王範沒再等待,他緊持長斧,幾步間奔躍至牆垛,試圖舉斧砍向騎士的背部。但劉桃枝的青蜧不徐不疾,卻恰好攔住去路。
“跳!”劍客低喝一聲,王範的鐵斧還在半空,騎士的身影已沒入黑暗。
金屬交撞的聲音是悅耳的,王範的整顆心都幾乎跳出胸膛,一半是力道反噬,一半是因為遇到了難逢的對手。他根本不在意一個白甲騎士的逃走,也不在意高歸彥的死活。薛綰的悲傷不是他來此的全部理由,王惟的請求更不是。
劉桃枝已然反攻代守,劍似蛇舞,招招奪命。他的劍總在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出現,卻又都是意料之中的命門。
王範的長斧沉重不堪,雖說力能壓勢,看上去輕易就能將劉桃枝劈成兩半,但劍客的步法出奇靈敏,他的鐵斧甚至次次落空。惡鬥隻在瞬息,遊蛇幾度爬上王範的麵罩,被他堪堪躲開。兩人的視線交並,在短促的時間裏看盡了對方的生與死。城上還剩的幾個死士試圖尋覓良機,有人才踏前一步,就把性命葬送在劉桃枝手上。王範能躲開青蜧,但其他人不一定。
還活著的人猶豫了。
“他們在馬廄!”烽火台下又傳來怒吼,火把亂舞,愈發顯得夜色漆黑。
劉桃枝貼著牆垛,冷聲道,“你殺不了我的。”
“你也未必能殺了我。”王範將鐵斧前傾,雙手隱隱顫動。他並不自信,也知道是因為城下的情形讓對手心存顧慮,才讓他支撐到現在。
“殺手是不該說話的,一旦被人聽出聲音,就沒機會找到下一個買家的。”劉桃枝突然提醒道,“記住,別讓我活著。”
“我會的!”
王範感覺到莫名的羞辱,再度衝上時,厲喝聲與鐵斧同時劃破夜色。青蜧劍的主人一動不動,微笑看著他撲來,但當斧刃砍在牆垛,青石迸裂,本該看到的破碎屍體卻沒有出現。
劉桃枝早如鬼魅般從長斧下滑行,青蜧鑽進他肋下,一股清涼而落空的感受頓時席卷全身。他以為自己要死了,鐵斧也不由從手中鬆落,砸在地上時發出無力而痛苦的悲鳴。但蛇信沒再繼續往裏伸,反而悄然褪出。王範回望時,劉桃枝早躍到他身後,從另一邊的牆垛跳下去了。
他不想殺我,王範忽然意識到。
這個想法忽然冒出,又被王範強行壓回去。短暫的出神後,他撿起長斧,而後帶著所剩不多的死士翻下烽火台,趕往馬廄方向。一路上他心神難安,不知是何感想,夜色冷得讓他如墜冰窖,氣息絮亂。
從一柄輕巧的劍能擋開他的鐵斧時,他就明白自己不是劉桃枝的對手,否則也不用硬生生承受這麼久的戲弄,最後那一劍簡直是侮辱。
迎著濕冷的空氣,一群死士從他對麵湧來。
王範頗感驚詫,又抑製不住怒火,低吼問道,“他們人呢?”
死士們三三兩兩聚攏,遲疑一陣,才有人回答,“馬廄裏大部分的坐騎都被鐵錘砸死了,他們騎走了剩下的兩匹......”
沒等王範發怒,另外一個人提醒道,“他們跑錯了方向,往西邊去了。說不定那幾個蠢貨還會折返回來,到時候我們就能攔住他們。”
“攔住?”王範一陣氣悶,“到底是多蠢的人才能想到返回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