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花飛舞著,淩亂不堪,站在客廳封閉陽台窗前的思雯看得眼花繚亂。
這雜亂無章肆意飄飛的雪花,正如思雯此刻的心境,沒有頭緒,也沒有著落。
她煩躁地轉過身,打算喊他過來問個究竟。可是,剛一扭頭看向客廳:隻見他微笑著,被黑邊的相框懸掛在酒櫃的上方,相框的下方是兩支紅紅的蠟燭,一頭接著電源的紅蠟燭模仿著油蠟燭熊熊燃燒的樣子,卻沒有油蠟燭流淚的痕跡,隻是,它們許久都不會燃盡,許久都不會熄滅,除非拔掉電源。
蠟燭中間擺著一隻果盤,果盤中間堆著三個蘋果,兩側分別擺放著兩隻黃橙橙的碩大橘子。
這些都是祭奠死人的必備之物,他死了,客廳成了祭奠他魂魄的靈堂,她得為他守靈,讓這蠟燭燃上五七三十五天,直到他的靈魂得以安息。
這才剛剛過去五天,思雯卻仿佛經曆了一個世紀。
她忘記了很多事,腦子裏好像一片空白,卻又有很多聲音在她腦海裏呐喊:“思雯,你節哀吧,他死了活該!”“他這樣的死法,簡直死有餘辜,你沒什麼好傷心的!好好保重,孩子那麼小,需要你呢!”
思雯下意思地在內心無聲地反駁道:“他不是你們的老公,不是你們的愛人,不是你們孩子的父親,你們自然說得輕巧了。”
思維再次將臉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散漫的眼神落在窗外越來越雜亂翻飛的雪花中。
前天,他們埋葬了他,天空便開始飄雪,這江南小城下雪的冬天真心不多,而這次,雪花一飄就是兩個晝夜,房前屋後草地上堆起了厚厚的雪,樹椏上結著淩淩的冰。
思雯記起她奶奶過世的時候,農村老人說過,人死後,五七三十五天以內,靈魂是無處安放的,既已被人間驅逐,又尚未被冥界接納,所以,他們的魂魄唯有四處遊蕩、漂泊。
看著飛舞的雪花,思雯想:他的靈魂會不會在這雪花裏裹挾著?他失去了肉體依附的靈魂,趕上這大冬天裏流落野外會不會很冷?
思雯索性拉開窗玻璃,透出一道足以觀望的縫隙,她的臉迎著一股刺骨的冷風伸出窗外,仔細地在飄舞的雪花中搜尋:會不會她熟悉的那張英俊的臉也夾在這飛舞的雪花中,對著自己微笑呢?傳說,死亡不久的人,並沒有離家走遠,他們會默默地注視著自己親人的一舉一動,直到滿了一周,才會依依不舍地離去。
思雯卻沒有找到那張熟悉的笑臉,他在她麵前已經徹底消失了。思雯想,也許他活著的時候,心就早已經離開了這個家,他早就不再愛她了,她自然不再是他留戀的親人。
思雯縮回被凍紅的臉,砰地一聲拉上了推開的玻璃窗門。她將雙手插進齊耳的短發中,在頭上來回摩挲。這是她最近幾天養成的動作。
她跌坐在沙發上,眼睛再次落在那黑邊的相框上,她那一向溫柔的眼神裏,此刻,似乎有一團火被點燃,那團火很快又被一陣失望的痛楚給澆滅。她迅速地從發間抽出雙手,緊緊地捂住麵部,她那白皙好看的瓜子臉被那一雙同樣白皙的小手捂得嚴嚴實實。
指縫間沒有淚水滑落出來,待她鬆開雙手後,臉上也不見淚水的痕跡。
那時候,她對他心有疑慮的時候,她為什麼沒有問他呢?為什麼不在他能夠給她答案的時候去質問他呢?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問自己,她好看的臉被她無休止的質問給折騰成了一個扭曲的難看模樣。
這些天,親戚朋友得知他突然離世的的噩耗,紛紛湧到家裏來,哭哭啼啼,吵吵鬧鬧,沒有片刻的安寧。
思雯沒有嚎啕痛哭,她隻是默默地流眼淚,流到最後,她感覺身體裏的水分已經全部化作淚水排出了體外,她感到痛徹心扉的空虛。
問他?他不能給出半個字的解釋,一如他生前緘口或者回避。罵他,難道他還能聽得見?打他,對著那一捧塵土嗎?愛他?想到這個“愛”字,思雯的心再次被重重地刺痛。
愛,之於她,就是一個天大的諷刺,是一個滿城皆知、甚至會流傳千古的大笑話。
愛恨不能的矛盾糾結,讓思雯的腦子一片混沌。
可是,無論愛也好,恨也罷,這裏畢竟也是他的家呀,他唯一的家,他和她一起經營了七八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