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聲的胡白舞緩緩睜開眼睛,眼前這個容顏端莊富麗華貴的女子,竟是完全陌生的。但尚清醒的腦子稍稍一想,她便猜出了婦人的身份。
然這一睜眼,卻叫恒嫦蹙眉。她萬想不到,這胡白舞隻是一睜眼,竟將一張死寂的麵容驟時添出神采,雖然那眸子裏的光彩已所剩無幾,卻也有另一番我見猶憐的動人。
“難怪!”她喃喃一語,素手伸向胡白舞臉上的巴掌印,幽幽譏諷,“好一個國色天香,好一個花容月貌,嘖嘖……可惜你命不久矣,不然王府裏享不盡的富貴榮華還等你去受用。不過也好,安安靜靜去那極樂世界,要比和本宮鬥,和王府裏那些側妃鬥,快活得多了。何況你一個青樓女子、一個殘花敗柳,怎能誤了王爺的前程。”言至此,或感唐突,頓時住了口。
“她是病人,娘娘還是看看就罷。”馮梓君客氣一句,卻好似逐客令。
恒嫦起身來對她笑,“沒什麼,我聽聞隻是哮症,亦非什麼肺癆,本宮不怕。”
“民婦並非這個意思,隻是不敢勞動娘娘。”馮梓君摸不透恒嫦,又不敢冒犯於她。
恒嫦拉著馮梓君往露台上走,一邊誇讚這一幢小樓的別致,一邊玩笑般說道:“本宮和夫人一樣,都是一家之女主人,沒有一個女人樂意與別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更何況你我作為丈夫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她說著,徐徐在欄榻上落座,理著臂彎上的披帛,抬手請馮梓君也坐,繼而道:“來了杭城,也風聞一些大宅門的瑣事,知道老夫人素昔是容不下這位姨娘的,旁人冷眼看著隻當您心胸狹隘,但在本宮,卻是能體諒您的。”
“民婦惶恐。”馮梓君額頭上涼汗陣陣。
恒嫦笑如春風,扶著欄榻遠望,口中道:“王爺欲納你家四夫人之事,老夫人心裏是清楚的。而本宮這裏也很明白,是斷乎容不得她。倘或旁的清白女子也罷,如此低賤之人,怎能在我王府登堂入室?”
“娘娘所言極是。”馮梓君附和。
“如今也好,她自己紅顏命薄,反不必你我費心了。”恒嫦笑得陰冷,完全一副在宮闈傾軋中摸爬滾打出的臉孔,她湊近馮梓君,輕聲道,“今日來並非真的要看這個女人,我是來找老夫人商量一件事的。”
馮梓君心裏更沒底,隻連聲應諾。
恒嫦道:“一路走來,看過無限美景,江南女兒的確美若瓊英、德才兼備,這一行本宮身上還擔負一個責任,就是為我們三殿下謀一位嬌妻。一旦選中,入了王府便是王妃,與本宮在皇族中平起平坐,隻不過長幼之序罷。”
馮梓君倏地抬頭望向她,恒嫦之意已昭然若揭——她選中了自己的庶女容雨卉。
“昨日未能細看,但也多留心幾分,又在你家二奶奶口中聽說一些,四小姐果然是配得上三殿下的侯門千金。”恒嫦的話說得平緩,卻有幾分不容回絕的味道,她仿佛不是來找馮梓君商議,僅告知她而已。
馮梓君心裏一陣亂,口中則道:“娘娘是否不知道,小女並非正室嫡出,她隻是小妾之女,怎配得起王爺這般天之驕子。”
恒嫦閑閑地望著她,抬手扶一扶發髻上的簪花,起身欲走,口裏卻留下一句冰冷的告誡:“本宮說配得上,便配得上,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說罷離去,臨出門時,還冷眼看了一回胡白舞。
“怎麼辦?”馮梓君坐在原地愣愣地自問一聲,卻不知自己煩愁的是什麼。
待她悻悻離開翩翩小築時,卻見小兒子正朝這邊來,頓時怒不可遏地上前訓斥他:“你出門作甚?仔細你哥哥拿你問話。這裏已是是非之地,你何苦再來惹一身麻煩?”
容謀最是狡猾的一個,見母親出得來,胡白舞那裏當沒什麼事了,遂笑道:“兒子怎能來找她,隻是想給母親問安,聽說來了這裏,就在此等候。您不出來一刻,我且等一刻。”
馮梓君無奈地歎一口氣,扶了兒子往莉園去。
長廊拐角處,采薇悄悄立著,見這情景也放下一顆心,早知事情不會惡性發展,她也不想法子去驚動容謀了,但是那位三爺的態度,當真叫她滿意。癡癡立了須臾,也徑自回藤園去。
很快,時近晌午,容許等大批人馬回到了容宅,一進門便有柳媽媽安排的人來回稟,說四姨太撐不多時,夫妻倆不禁蹙眉,卻不得不安頓允澄、恒姮,一時不得往翩翩小築去。
這一邊馮梓君將庶女尋來,將王妃所提的事情說了,雨卉聽了便撲簌簌落下淚來,又不敢和嫡母強辯什麼,隻等她二哥做主。
馮梓君亦心煩,見她哭起來,便沒好氣地罵道:“你哭什麼,我還沒死呢。真真扶不上牆的東西,你願意也好、不樂意也罷,但凡言語一聲便是了,哭能解決了什麼?我這是逼你了,還是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