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東山有桃(2 / 2)

真的一直記得燕宮前的夜晚,深紅的宮牆,鮮明得像流動的血液。我站那裏,直到深紅的沉重的宮門,緩緩的關上。暮色像墨一樣潑了上去,這個國家,可怕的繁華。像個久居高位的權臣,即使縱情聲色,也深不可測。

後來,我去了西夷。這個國家,莫名的讓人心疼。那是一片溫柔而多風的土地,風裏帶著濕潤的香甜。較之北燕,它的確不夠繁華,但就像未諳世事的小女孩,幹淨的讓你走一步都小心翼翼。這裏,最適合一襲素衣,一壺清酒,在楊柳岸看曉風殘月。

約莫在去年,我去了司南王域。這裏有曆代帝王直接管轄,白日裏,這一片土地,較之北燕,略顯厚重;而較之西夷,略為肅殺。夜晚,街市裏勾欄雜耍,笙歌相連。一派燈紅酒綠,頹敗的繁華。隻在一些流光碎影裏,才瞥見日光下的厚重偉岸。

我還沒有去過南晉。

據說這個國家,有小橋流水,有大漠孤煙,有山嵐煙雨。最為傳奇的是南晉當代王儲,許景行。據說這位世子,三歲能文,即作無數膾炙人口的詩篇,七歲親政,才華震驚朝野。十一歲推行改革,是南晉國力躍居幾國首位。與桃國王儲——本人,並稱“龍凰”。

我倒是很想看看,這位與我齊名的王儲究竟是什麼模樣。據暗探回報,這位許世子的母親,神秘莫測,從未露出真麵目。嗬嗬,有意思。

近日裏司南王域傳來消息,大約就是說,朕最近挺想念幾位愛將的,但是體諒大家抽不出時間來看我,就讓你們的兒子們來吧。順便在京城與幾位皇子一同學習。前幾日聽著暗探向我彙報這件事,我和我的小夥伴們也是驚呆了。果然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可笑這老皇帝,竟妄圖效仿文已帝君,以王儲來要挾各國。且不說他比文已帝君的魄力差遠了,就是四國,也已今非昔比。哪有那麼容易被他製住?他這一鬧,不過是給已有的局勢加了一把火。此後,哪國不加倍努力的招兵買馬。

所謂學習,少則一年,多則四年不止。就如今的局勢,幾年後,天下風雲如何變換尚未可知。凡是有誌於天下者,莫不抓緊發展自己的勢力,誰願意被一個老頭子攥在手裏動彈不得,白白浪費幾年光陰。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被派出去的定是各國棄子,送來了,誰還想再要回去。老皇帝想用他們來要挾四國,真是癡人說夢。

我淡淡地笑笑,手臂上環繞的輕紗傳來一陣涼意。天下嗎?與我何幹?我揮手讓暗探退下,徑直往窗邊走去,日光清暖,暗含桃香。以前書上說,曆史總是不斷重複的。我還不願相信。這一遭,八百年前又重演。於時間,不過彈指一瞬。隻是可憐浮生又一劫。桃家,帝輔者,我也隻能盡我所能,盡快結束這一場紛爭。

南都,我是一定會去的,順道去一趟我向往已久的南晉。想來在雲國,這份殊榮我是逃不掉的。老皇帝不就是為了控製我們嗎?那我就光明正大地在京城造反嘍,大好機會啊。那位許景行的想法跟我估計也差不多。

幾日後,母親帶著旨意來到我殿中,母親身著白色朝服,卻未戴桃冠,隻是用一枚桃玉簪綰住了黑色的長發。雙眸內斂,微帶倦意,卻亮如星芒月輝,香腮似雪,微染桃緋似嬌似嗔眉心一點桃花妝,平添媚色,偏偏一襲白衣,襯出帝王的清冷傲氣。母親是個美人,冷美人。她長袖一揮極盡隨意地將王旨擲在我案前。任後側身站著,微抿朱唇,淡淡地看著我。輕抬起瘦削的下頦,示意我看王旨的內容,我幾天前就知道。我也不翻看,抄起手,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經心地玩弄著環繞在臂上的輕紗。隻覺得那王旨金光閃閃的,與我清淡的桃木桌案極不相稱,晃得我頭昏眼花,隻想揮袖一掃,讓它滾下我的書案。

我們兩人都不說話,母親還是那樣負手站著,淡淡地看著我。我忽然不想表態,開始給我自己編起了小辮子。早該知道是這樣,不是嗎?我忽然不想答應了,插著腰,大吼一聲:“老娘就是不去,你咬我啊。”宮室裏有風吹過,吹起四周帷帳,有暗香浮動。良久,我開口:

“我去?”

“嗯。”

母親淡淡地點頭,轉身離開。我目送那如雪的身影,隱入滿園桃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