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
濃煙。
瀕死的慘呼。
不斷下落的燃燒的巨木。
而這一切在一個兩歲孩子的眼中卻是驚恐的,他蜷在牆角瑟瑟發抖,腳邊躺著被割斷喉嚨的妙齡侍女,血潺潺地流入了烈火之中,“呲呲”跳躍……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娘親……娘親……我要娘親……
周圍的火蔓延過來,包圍了他,舔著他的衣角和頭發,豔麗的火宛如開放的紅色花朵,然而映著火光的孩子的眼睛,依然是黑白而空洞。
娘親……
絕望,似乎在煙霧中呼嘯。
又一跟大梁燒斷了,巨木轟然掉落。
然而那一瞬間,窒息如死水的空氣忽然被注入了新鮮的氣流,一個模糊的身影趔趄而入,衣襟拂過烈火,微微一俯身就抱住了他。
“武兒……娘親在這兒……別怕……”女子美麗的臉上縱橫著刺目的血痕,滴滴落下,彌散在了孩子恐懼的眼中。
“武兒…娘親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珊兒……以為可以一直看著你娶妻生子……可是……可是如今娘親這次不能陪你了……快到密室裏去……你要逃,拚命地逃……你一定要活著,答應娘親……找到瑾兒……不管遇到什麼都要努力的活著,快快樂樂的活著……娘親唯一的心願就是你過得好……”一把金色的匕首藏入了孩子的內衫中,女子笑了笑,寵溺地抱了抱懷中的孩子,便默然地垂下了頭……
血……眸中映出漫天下落的燃燒的血……
“娘親——”淒厲的哭叫消逝在濃煙烈火之中。
“娘親……娘親……”
“少主——醒醒。”
微弱的光縷縷浸入了眼簾,這是……
老奴用濕巾幫程墨寒擦了擦臉,低聲道:“這裏是延陵客棧,少主又做惡夢了。”
“噝……”程墨寒欲起身,卻被肩上的傷扯得疼痛入骨,不禁皺了皺劍眉。
“少主,您左肩上有傷……”
“無妨。”程墨寒疲倦的倚在床頭,陷入了沉思之中,似在回憶著什麼。
“是那位紅衣姑娘要老奴去接的少主。”老奴斂首低道。
“哦?”
“她還留下一封信。”老奴躬身呈上了信函。
程墨寒麵無表情地拆開,一張素淨的信紙上赫然隻有八個娟秀的字跡:“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冷峻的少年藏起眼底的寂寞,揚了揚嘴角,鋒利的臉上溢出了別樣的情愫,霎時流光萬千,溫如暖陽,清若皎月。
程桓不自禁地眨了眨眼,少主瞬忽之間的笑意,不知是不是錯覺……
延陵的繁華鬧市。
與武林各名門大派不同,落泱閣不是幽居於隱山深穀之中,而是正坐落於這最顯眼繁鬧的主街之上。沿街的小販肆意吆喝叫賣著,玉器花粉琳琅滿目,也有胡人在路邊擺上了地攤,放置著銀質的小刀小劍,以及各種遠至天山疆域的異風絲緞,引來不少人的觀看。
一紅衣和一碧衫少女,各牽著一匹馬,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慢慢地走,各懷心事,話語並不多。
“落瓔,你說……玥姨會懲罰我們嗎?”泱靈兒輕歎了一口氣,眼底一片黯然。
“不……不會的,小姐放心,我會承擔一切的。”
“好落瓔,就你對靈兒最好,但這次的出走,的確是靈兒的主意,你是被迫的……”
“不!小姐——聽傳信的弟子說,落汐和落晴全被剜去了雙目,剁去了雙手雙腳,現在正收押在落泱閣的地牢中,生死不明。三閣主她……好像真的生氣了。”雖已是手染鮮血無數,但想象那兩丫頭現在的慘狀,一向沉穩的落瓔,還是心悸不已,手心一片潮熱。
“她竟如此狠心!”泱靈兒切齒道,臉色頓時慘白,“不該……讓兩位姐姐假冒我們的,早知如此……就不會……”
少女低頭喃喃,微暗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隻有扶額的手在微微顫抖著。多少年了,玥姨對自己是嗬護的,她美麗,她溫柔,她賢淑,她具備江南水鄉女子的所有特質,她雖然雙目失明,但她卻知道自己內心所想的一切,容忍自己的任性和淘氣,如一縷朝陽時時包裹著自己,雖沒有娘親在身邊,她卻是唯一的親人,不是娘親,卻勝似慈母,給與了她太多的溫暖和幸福。所以,自己才不會太孤獨。
但為何每次提及娘親泱泓的時候,她總會茫然,恐懼,憤怒,以至瘋狂!做出太多令人難以置信的舉動,就仿佛是被邪惡的靈魂附上了身體,沉寂恬靜中總會爆發出劇烈,極端,而又絕望的力量。
她和娘親,到底有怎樣的故事和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