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有些愛,你無法償還(2 / 2)

我五歲班的那年秋天,成了村裏小學一年級學生;識字最多、年齡最小的學生;穿白襯衣白運動鞋最幹淨的學生。

課本裏的東西漸漸滿足不了我,喜歡我的老師說,他可以去鎮上的新華書店給我買一些課外書。我跑回去跟她要錢,知道我的意圖後,她毫不猶豫地拿了錢給我。

五年級的時候,我自己可以去三公裏外鎮子上的那家小小的新華書店買書了。錢,自然是跟她要的。反正,隻要我買書,她總是有錢。

11歲半,我以最好的成績考上了鎮上的中學,那年,她73歲,頭發忽然全部變白了。

中學住校,我依然喜歡看書。二年級冬天時,我發現新華書店進了一整套宋詞。

想要的感覺太迫切,甚至讓我不能呼吸。等不到周末,一路飛快地跑回家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她要錢,聽完我說的數,第一次,她頓住了。

“奶奶,奶奶!”我央求她,充滿渴望。我說我過年不要新衣服。她還是不說話,抿著唇。我快要哭出來。

她忽然說:“兜兜,別急。奶奶有辦法了,周末你回來拿錢。”

我鬆了一口氣,笑起來。

周末拿了錢,我把那套書抱回家,厚厚的一摞。回去一頭紮進書裏,吃飯也舍不得放下。

她吃完飯走出去,母親跟到門口,探頭看了看,走回來伸手戳我一指頭:“買什麼破書,一個玉簪子,五十塊錢就賣了……”

我沒聽明白:“媽,啥賣了?”

“你奶奶那箱子裏都是寶貝,這些年多少人惦記著來收,她都舍不得賣,因為你這幾本破書,她隨便就賣了一件。”

“啊?”我有些吃驚,心裏充滿幸福,奶奶的箱子裏原來是寶貝,並且可以換錢——那樣的年紀,隻會這樣來計算幸福。

我擁有的書,已經快要把她的小屋裝滿。周末回家的夜晚,我躺在床上,她聽我背誦那些詩詞,聽我講她不曾聽過的國外的愛情故事……快80歲的老人了,卻依然心思清明,聽得懂我講述的一切。

也有時候,我會和她一起打開那隻箱子,頭對頭清點裏麵的東西。然後,我的書越來越多,箱子裏的東西卻在一點點減少。我從來都沒有去想過,她的箱子裏那些東西到底值多少錢,因為她一直對我說,沒多沒少,賣了就是值。

我考上大學那年,她的箱子,終於徹底空了——最後的東西,全部換成了我的學費。

那年,她82歲,白發晶瑩,額頭光潔,皺紋深刻卻不顯衰老。她對我說:“兜兜,要從容,要大氣,要開闊。”

九個字,成為我一生的箴。

兩年後,我讀大二,84歲的她,在那個落雪的冬夜靜靜離開人世。之前,沒有任何疾病的征兆,她卻默默換好了早幾年為自己一針一線縫製的壽衣——寶藍色的緞子長袍,桃紅色的龍鳳圖案,她一生素淨地活著,走時,卻一定要如此豔麗。

我趕回來,看著她已離去的平靜麵容,無淚。那天晚上,在和她一去居住了很多年的小屋裏最後一次陪她。注視她良久,忽然意識到什麼,抬頭,那隻檀香木的箱子不見了。

想起幾天前她最後寄給我的一次錢,衝出去追問母親,母親口吻漠然:她把箱子賣了。

那一刻,心痛的不能自抑,無法呼吸。母親轉頭,卻驚異地看到那一刻的我,已經淚流滿麵。

那是她的百寶箱,它和它裏麵的存品價值連城,可是她卻隨意地當了尋常物撿來賣掉,隻為為我換取溫雅安康的一生。

那是她的愛,我早已讀懂,卻無處償還。

-By、青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