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有些愛,你無法償還(1 / 2)

我的出生,是不討喜的。上麵已經有一個哥哥,父母急切盼望一個女孩。是她強硬地把我留下了。據說他看了我一眼後,說了句:“這黃毛小子,眉眼長得跟我小時候一樣,好看。”

那時候她六十多歲,身體很好,頭發烏黑。她活的講究每天都要換衣服,即使隻是那麼幾件。梳頭也要用去好長時間,對著鏡子,梳理得紋絲不亂。她出門前,一定要彎腰彈去鞋麵上哪怕少少的灰塵。

他們都不喜歡她,覺得她怪,講究多,卻又都莫名地畏懼她,所以就離她遠遠的。而我,隻覺得她和家裏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的眼神、她的氣質、她的每一絲呼吸中,都散布著一種神秘卻又讓我向往的氣息。

她自己住東邊的房子,獨立的一間,爺爺去世後,她很少讓別人進去,直到我出生後,跟著她住。

她的屋子很幹淨。長大後,我知道那是一種典雅清淨的氣息,像她。家具都是老式的,顏色隨陳舊卻纖塵不染。一張暗紅色的木床,雕刻了花紋,有高高的床梁,床頭上放著一個木頭箱子。箱子也是暗紅色,用老式的銅鎖鎖著,方方正正,不算大,上麵亦有雕刻的花紋,紋路深刻而細密。箱子散發一種獨特的香味,可以驅散蚊蟲。並且,箱子上,從來不落灰塵……

她出門,也隻是走到院子裏,坐在她那把同樣顏色陳舊卻極其幹淨的藤椅上。

我常常站在門後偷看她,小小的腦袋探出來。她會向後擺擺手:“兜兜,過來!”但是並不回頭。

她喊了我,我便會把小小的身體移出去,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後。腳步那樣輕,她也總能聽見,說一句:“挺直身體,大大方方的!”聲音不大,卻嚴厲。

於是,我便會下意識地把身體挺直,站到她麵前,喊一聲:“奶奶。”

她點點頭:“對,要像個大男子漢。”然後,她會教我認字,用小樹枝把字寫在地上。我認得好,她就會給我剝幾粒花生。我恨願意聽她的話。一老一少,就在樹底下,寫字,吃花生,慢慢過掉一天。

終於,我快四歲的時候,媽媽生了妹妹,我更加被忽略。他們原本就不喜歡我,而我,也隻願和她親近。我喜歡認她教的字,跟著她,一遍遍寫。

有一天,她在走街串巷的貨郎手裏淘弄來一本小人書。小人書上的圖畫和文字引領著故事脈絡,牢牢地吸引著我。我很快看完,講給她聽。她很高興,之後我的小人書越來越多。她好像有一些錢,常常拿出來給我買些很清雅的布料,縫了小褂子給我穿。

常常會聽母親抱怨她,存的錢自己藏著,不拿出來貼補家用。她似乎聽不見這些,或者聽見了也毫不在乎,隻是按照她的方式過他的日子用她的方式照顧我。

而我,忽然開始對她的箱子充滿興趣。那隻散發著淡淡香味,雕刻著神秘花紋的箱子,那隻總是不沾塵土的箱子,那隻會驅散蚊蟲的箱子。

很想問一問箱子裏麵到底都裝了什麼,卻忍住了。年紀雖小,但我已慢慢學會在她麵前壓製所有的好奇,收斂我的任性。輕聲地說話、走路,小口地喝水,安靜地吃東西。

五歲時,我已經能夠將一些句子讀完整。那天,讀給她聽,她無比欣喜,領著我到村裏的小代銷店,買了一把奶糖。我藏在兜裏一整天沒有舍得吃,第二天,卻忍不住拿出來炫耀。母親看到了,命令我給妹妹。

我不給,妹妹大哭,我迎頭挨了一巴掌,委屈萬分,把糖遞過去,小聲啜泣。

她聽到了,從屋裏走過來牽我的手,對母親說:“以後,我養活兜兜,不許你們打罵他。”

母親想說些什麼,又被她的目光逼退,憤憤地隱忍著拉了妹妹朝外走。

哪一刻,心底忽然無比踏實,抬頭看著她--一個六十多歲的眼神犀利氣質清雅的老婦人,好似有了最安全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