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大明崇禎四年,冬,南京刑部大牢。
“這是最後一夜了。我在世間那麼久,終於走到了這一天。”泠梧盤腿坐著,如雪素衣上,夜在簌簌落下。
“夫人……”揚靈對著她,麵容猶浸在如夜的憂傷裏,欲言又止。
“不必難過。應該高興才是。我終於要回去了,我的刑罰終於到頭了。”她微笑一下,將目光轉向那牢房孔窗裏漏下的一線月光,“你說這一生,想來,不過如此罷。”
“夫人,我無用,我,救不了您,我……”揚靈痛苦地捶打自己的頭。
“不要這樣,揚靈。”泠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要這樣。我早已不想再多逗留了,這是我最好的結局:在這樣的晚上,你居然能夠陪著我。哦,我原來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如今我真是無怨了。”
“可是,我不想再離開您了!”揚靈揚起眼,月光在眼中閃。
“不會的,我不會離開。我會一直看著你,你看——”泠梧指向了那月亮,“像它一樣,看著你的。”
一
大明萬曆四十五年,春,運河。
濁綠的運河水被漿劃開,漣漪一道道泛開去。
兩岸是翠綠的田野,青青稻禾,在四月的柔風中沉醉。不知什麼野花的芬芳,被沒頭腦的風送將過來,追逐著船兒,又嬉鬧地離去。
靜靜的村莊,在綠野中躺著,幾處墟裏,幾縷炊煙。
不知何時,飄來一陣微雨,輕薄地點在水上、船上、旅人的衣裳上,又倏地不見了。
雲霧悄悄在遠處升起。
如果在家裏,現在正是忙乎的時候,爹爹種了一畦小青菜,在雨中一定肥嫩肥嫩的,揚靈可以每天去摘下來,與爹爹做粉湯吃。爹爹則搖著頭,教著那幫高矮參差的孩子們念“子曰,學而時習之”,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而揚靈趕著張家的牛,去河對岸綠草茵上放著,自己抽出一卷書讀著,任憑那青草的清新蕩漾。課後,他也趕著牛回來了,孩子們就會把揚靈圍住,年紀小的孩子要叫揚靈哥哥給他們捉蛐蛐,捉大花斑蝴蝶,而年紀長些的,則會拿著幾個句讀來請教他。也有老成的,悄悄問他什麼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直把揚靈羞紅了,他們才放肆地大笑一場,揮著書包去了。到了晚上,爹爹會檢查他白天功課做得如何,抽他背幾段古文,此後,他便攤出白紙,練一張漢隸或顏楷,而爹爹則在燈下,持一卷《左傳》或唐詩。他最開心的,便是爹爹給他講曆史故事了,戰國智士的侃侃而談、大漢將軍的策馬北荒、隋唐英雄、兩宋風流,爹爹肚子裏藏著無數多的典故逸事。隻是後來爹爹累了,不常給他講了,便從青藤書架上取下幾卷《史記》或《漢書》,讓他自己讀去……
可是……
一陣心痛將揚靈拉回到現實中來。他回頭望望,運河拖曳下長長的一道玉帶,直至雲霧深處,哪裏還能見到那個恬靜的小村莊呢。爹爹,沒有了,家,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他感到有一股泉在眼中打轉,他悄悄側過頭,將它拭去了。
姐姐泓兒站在他身邊,眼睛微腫而迷離,風貼著她瘦弱的身體滑過。
“回艙去吧。”泓兒把手輕輕搭在揚靈肩上。
“嗯。”他木木地應著,但又迎著風,望著遠方。
雨霧蒙蒙,但依稀有幾筆輪廓,慢慢地清晰一些了,他感到那是一座城郭。
“快到了吧,姐。”揚靈指指前方。
“快到了,前麵便是鈔關了。”船老大搭話道。
“我去收拾一下,我們要下船了。”泓兒有些無力對揚靈說。她屈身拿出了艙口的兩個藍布包裹,又緊了緊結子。
揚靈依舊在船頭,那幾筆城郭漸漸近了。“綠楊城郭雨淒淒。”他想起了父親教他的詩,但蒙蒙雨霧中,他卻看不見什麼綠楊,隻有幾艘翹著頭的大船泊在前道,漸漸地,生動了,船上岸上走動的人影,高高豎起的桅杆,還有身後水門那鋸齒狀的垛口,都走了過來。
近了,高大的鈔關便已眼內了。雄偉的關樓,飛著歇山式的簷,巨大平整的大理條石基座,致密的青磚鋪陳其上,高三丈、厚一丈五尺的城牆似一條巨龍延展開去,城門洞開,“挹江門”的巨匾赫然可見。
揚州,一座巨大而魅惑的城市。
“這裏是揚州。”揚靈在心裏念著。命運將他拋到了這座城市前,它的恢宏,它的陌生,卻讓他不安。“姐姐,我……”他下意識地叨了一句。一隻柔軟的手握住了他微微生汗的手掌。“我們,我們真的來這裏?”他似問非問。
“我們回不去了,隻能來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