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全不似春天,倒如夏日般的浪漫與溫馨。踏著朗朗的而又好似粘粘的柏油小路,我好似看到了過去的千千萬萬,憶起了往昔的萬萬千千,——這裏不僅是童年苦難與傷痛的沉重記憶,也是少年浪漫與稚柔的酸澀流連,更是人到中年後的無限刻骨而又無奈的相思。十七年前,我帶著無盡的惆悵與失落遠走他鄉;十七年後,我載了滿舟的相思與“功名”回到故土,這些所有的所有又怎不讓我感慨萬千呢?
路麵是灰黑色的,路的兩旁,是油油的綠綠的翠草嫩葉,時而還點綴著幾朵小花兒。——聽,風來了,那是柔柔的情人的撫慰,那是切切的親人的祝福。花兒微笑了,輕輕地點了點頭;草兒動情了,嬌羞地扭了扭身;——還有路徑兩旁的婷婷的柏槐樺楊,也好似被這春景中的翠草紅花感動了似的,竟暢快地開懷大笑了起來,直笑地累了、痛了、歡了、夠了,一直到最後要笑出淚來,哭出聲來……順著一片葛藤林,我終於看到了那塊大石板。記得很小的時候,我們兄弟姐妹就是在它的身上“蒸”著我們的“米飯”、“炒”著我們的“菜肴”、做著我們將來美好而又甜甜的蜜夢的。而今,十七年不見你的影子了,這十七年來你也曾孤獨嗎?你也曾寂寞嗎?你也曾為我擔擾?也曾為我牽掛?小小的一塊石頭或許算不了什麼,可那上麵該蘊藏了多少的牽掛與夢想啊!十七年的風風雨雨,或許並不能將你蝕作闌幹瘦軀,但眼前你身上的那些隱隱的綠色的苔蘚又意味著什麼呢?我沒有語言。
大石板的上頭,是一壟田土,——以前是,現在已被荒蕪了。雖被荒蕪,但那壟裏的野草小花卻更讓人心情愉快。再往上看一點,那幾棵零量的水杉便呈現在了眼底,——挺挺的,綠綠的,油油的,靜靜的。繞過水杉,便是那一段梯田了,以前經常種的都是小麥,看來現在也還是。——看,一行行的油油的麥苗,正在春風驕陽下夢想著未來,夢想著明天,做著一個充滿了摯情和詩意的美夢。麥行的那一端,已觸著了山腳的石頭,那段石林的邊緣,是山腳裏的油油的野草。再上一點,便真能瞧見那威嚴的山了。山還依舊,和以往並沒有什麼不同,“三十多年前的一個大年三十,我還跟著父親和哥哥上那山上打柴呢!”我一邊想著,一邊回憶起童年的一幕一幕來。那時好大的雪,父親帶了我和哥哥一邊唱著雪山的號子,一邊扶著道旁的小枝上山打柴。我清楚地刻,《薛仁貴征東》裏麵的那兩個手拿銅錘的逆子和英雄就是在那個時候印入我的腦海的。那天回來後,我專門叫父親給我做了一個“銅錘”(其實是一段樅樹節),而那材料,便是我踩著冰雪扛回來的。
順著那條滑水溝(其實那滑水溝也就算是山上的路了),我的視線一點一點地移到了山腳。山腳先是一段陌頭,繼而便是一道很長的泥坎,再向這邊一點,便是那條“曲曲九回腸”的柏油小路了,隻是小路曲得厲害,我並不能順著小路看回到我的腳下。不過不看也罷,順著那一段一段的田壟,也同樣能給人一種欣喜與愜快。那田壟上,既有纏繞著的蔓枝荊藤,也有舒放著的綠草新翠,還有綻開著的粉卉紅花。過了田壟,便到了這邊山腳下。那些花花草草連連綿綿,直到腳下柏油路的兩邊。
我邁著步子,推著輪椅,憶想著過去的過去,回味著曾經的曾經。輪椅上的柳莎——我即將擁有的妻子,微微地笑著,柔柔地動著,似乎已為這迷人的景象所醉,為這沁人的花香所歡。我看了她一眼,本想叫她一聲,但又不忍心打擾了她此時的愉快的心境,因此也就忍了下來,細細地看她柔柔的微笑。
她在笑著,隨著那甜甜的微笑,她那纖纖的手不禁激動地伸了出來,似乎想要觸著那道旁的小花。我心領神會,微微地笑了笑,繼而將輪椅往右邊推了推。
“快到了吧?”很顯然,她已發現我正看著她。“嗯,不耽誤的話,二十分鍾就到了,”我點了點頭,“不過沿途細細地看看也好。!”
柳莎隻點了點頭,並沒有更多地搭理我的話。隻見她伸出手,觸著道旁的那些小花,還時不時地微笑,時不時的讚歎。或許她心裏在想:“如果年少的時候就能觸著你,那該多好啊!”
“喜來,思思不會還在鎮上吧?”柳莎突然轉過頭來,問我道。
“她已經到了家裏,”我回答說,“夢兒和友薰昨天就帶了她回去。”
“哦,”柳莎應了一聲,“那我們快一點吧。”
雖然歸心似箭,但眼前如此好的景致又怎能讓我們舍棄它而急奔家裏呢?我們仍然一路走著,一路看著,一路想著,一路憶著。前麵,便到了林家坡了。幾十年前,那一大塊坡地就是我家種下的。也不知這些年來,那塊坡地作了什麼用途,那坡地上的冠木有了什麼新用,但願都有了自己的用處,有了自己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