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和你,再長大一次07(1 / 3)

第七節能不能永遠不說憂傷

黑蝴蝶飛過,青春紅舞鞋

那時候我總是笑,什麼也不說,仿佛我有許多美好的回憶和秘密。

文/歌詩慕

藝術係的女生做家教都很難

我舉著“家教”的牌子,已經在烈日底下站了兩個小時。

從寢室裏灌好帶出來的那瓶涼開水早被喝完了。從我身邊走過的人,提著大包小包,從有著冷氣的家樂福超市走出來,又走進了肯德基。我渴極了,嘴裏像被塞了一把鹽,又苦又澀。

晚上,燕子鑽到我的床上,拉上床簾對我說:“今天又沒戲吧。”我點點頭,燕子靠過來,一陣好聞的香水味也飄過來。她說,小羽,我再借你點兒。我說,不用了,說不定我明天就能找著家教做,今天我看見方琪就找了一個教初中數學的活兒。

燕子說,傻啊你,能跟她比嗎?人家是數學專業的。你一個學藝術的,學跳舞的大一女生,能找著什麼家教?我教你的,你都不聽。我們這個專業,就沒有人在外麵做家教的。你不信,明天自己去問。

我信。我沉默著把頭轉過去壓在枕頭上,我不希望自己的眼淚發出任何聲音。

跟我有著天壤之別的燕子

燕子在這間混合寢室的地位很微妙,作為一個有著十五雙高跟鞋和一抽屜名牌化妝品的大三學姐,她是我們這群新生羨慕和模仿的對象。可是很多時候,大家又很討厭她的世故、輕浮和居高臨下。我也討厭——其實是很討厭。我記憶深刻的是進大學的第一星期,對鋪的燕子探出頭,突然很大聲地驚歎:天哪,你怎麼還穿那麼老土的內衣!

我看看她,她驕傲地挺起胸,沒有絲毫羞澀地向我們展示她美麗的紫色蕾絲胸衣。我穿的是黃黃鬆鬆的小背心,是我媽媽踩著縫紉機自己做的。

在那聲“天哪”之後,是一種讓人無法抵擋的難堪和卑微,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媽媽給我做這背心的樣子,這些年來,我的舞鞋、練功服都是她做的。她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的手藝怎樣讓年輕好強的女兒這一夜輾轉反側。

星期一,拿著燕子給我的麵包,我一大早就去了練功房。課間的時候,團支書走進來說,周末組織大家去鳳凰山遊玩,想去的報名,一百塊錢。我沒有動,把腿抬到最高的杆上,使勁壓著。地上亮晶晶的一片汗水。人群裏有人問,吳梓羽你去不去啊?團支書扯了那人的衣角一把,低聲說,吳梓羽不會去的。

他的耐克球鞋和運動衫

星期五晚自習後,隔壁班的林傑在開水房攔住了我,他穿著一雙很白很大的球鞋,站在我麵前。他急急忙忙地說吳梓羽,你等等。然後裝出痛心疾首的樣子比畫著,說自己的兄弟如何重色輕友,明明說周六要去鳳凰山,卻因為女朋友要回家而變卦。最後他說:“吳梓羽,交的錢是沒法退了,多了一個名額,你去不去?”我咬著嘴唇,不說話。林傑故作輕鬆地吹起口哨。等了半晌,我依然沒回答。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說:“啊哈,怎麼樣怎麼樣?不去白不去。”

然而我並不笨,我猜到事實應該是怎樣。這個時常用熱烈眼光捕捉我身影的男孩會怎樣偷偷幫我交錢,又怎樣編造了一個謊言。但是這於我有什麼用處呢,我的焦慮並不是一百塊錢的鳳凰山之旅就可以驅趕的。爸爸正躺在醫院裏等著做手術,因為工廠裏效益不好,他的醫療費根本報銷不了。

我看著他,他的耐克球鞋和運動衫。

我說,不去了,我不喜歡爬山。

第二天晚上,我跟著燕子來到了本市最有名的休閑中心“紅歌彙”。“紅歌彙”的最頂層,是酒吧和KTV包房。燕子掏出她的裝備給我化妝,輕描淡寫地告訴我:你不要怕,這又不是國產電視劇,沒人會逼良為娼的。你隻是來陪著唱個歌罷了,他們叫你喝酒你就笑,讓你唱歌你就唱。燕子給我換上她的白裙子,領班走過來,點點頭:到底是大學生,清純。

在走進KTV包房的一刹那,我捏緊了燕子的手。她甩開我的手,回頭對我說,忍耐,微笑。不管別人說什麼你都要笑。我隨她走進了昏暗的包房中。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攥著這晚的工資一百塊錢,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滿是汗,幾乎可以捏出血來。我蜷成一團,全力抵抗著,從胃裏麵泛出的難過與恐懼。

吳梓羽你要高興一點

我有些刻意地回避燕子,我不想別人知道,我跟她是一起的。每當看到女孩子們聚在一起聊天,我的心就會揪起來,她們的笑聲刺激著我的每根神經。我心裏有一個秘密,是萬不可被人發現的,吳梓羽仿佛是地洞裏不能見光的老鼠,那麼卑微和驚恐。

有時候在路上碰到林傑,我低著頭腳步匆匆,可是眼睛總會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他潔白的球鞋和牙齒,顧盼神飛的表情,他身邊總有一兩個衣著光鮮的漂亮女孩。他撇下她們,朝我走來,那樣光明正大地微笑著,說:“你去哪兒了?最近你好像挺忙。”我心虛地說:“我找了個勤工儉學的事做。”他說:“那好啊,我就快生日了,到時候我請你唱歌啊。”

夜裏我躺在床上,想著他的話:“吳梓羽你要高興一點。”可是我怎麼高興得起來。在“紅歌彙”的空房間裏,燕子說:“你不要太敏感。你要知道,人家給了你小費,開幾句玩笑沒什麼大不了的。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她推開門,最後拋下一句:“吳梓羽,你想清楚,自尊沒有屁用,你需要的是錢。”

一晃四年流光過往

很久以後,我還是保留了那個習慣,喜歡一大早就去練功房跳舞。我的學生們都是有禮貌的孩子,會一直等我跳完了才走進房間,她們說:吳老師,你跳得真好。

畢業後,我來到這所高中教音樂。我有了穩定的收入,買了很多件我喜歡的內衣。課間,學生們都圍在我身邊休息,她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青澀的小臉上有很多細細的絨毛在陽光裏發著光。她們說起期中考試的成績,壓力和緊張如何讓自己失眠;說起剛學跳舞的時候總愛哭,大腳趾常年青紫非常恐怖;她們幻想著大學裏的一切,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睡到八點才起床,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男生去吃麥當勞。她們互相鼓勵和安慰:沒關係的,上了大學一切就會好起來。仿佛大學就是沒有一切壓迫和困倦的烏托邦,是一切向往和辛苦的歸宿。

那時候我總是笑,什麼也不說。仿佛我有許多美好的回憶和秘密。

她們不知道,有時候,我還是會失眠。會夢見一個人待在黑暗裏,夢見我在他麵前的無地自容的感覺,夢見我是怎樣害怕那雙驚愕的眼睛。

生命中最驚心的一場遭遇

我還記得那一天。

我一直害怕的那一天是以何種始料未及的方式突然到來。當我從601包房裏衝出來的時候,撞在了一個人身上。他扶住我,我來不及看他,燕子正和另外一個人拉住那個喝紅了眼的王老板,他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這時才聽到那個扶住我的人說:“吳梓羽,你怎麼會在這裏?”我幾乎要站立不穩。我聽著那些汙言穢語像髒水一樣潑到我身上。我盯著林傑,腦子裏一片空白。他越來越憤怒的表情,他的眼睛裏冒出光,最後,他竟然猛撲了過去。

後來,我印象裏隻有滿頭是血的林傑,還有燕子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一個星期後,我去醫院看他。他纏著繃帶,沒剃胡子,樣子比較傻。我把水果遞給他,說:“林傑,謝謝你。”他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笑了:“吳梓羽,你以後都不要去那裏了。有什麼困難我會幫你。”

我沉默了很久,直到我覺得自己有勇氣說不。

林傑,你知道嗎。因為這一個環節的出錯,而使得我整場青春都格外難堪和難過,我們都不可能遺忘。每個夜晚我所想起的,媽媽的辛勞,我的卑微,你明亮的笑臉,燕子驕傲的神態,那些無處不在的痕跡,在經過這一次你挺身而出的事件後,凝結成灰黑的汙點,擊落在我倔強好強而虛榮的心裏。

也許你並不能理解。

即便你並不能理解。

這卻是在我生命裏最驚心的一場遭遇。

青春期公敵

文/林奕

我似乎逃不過跟她同桌的命運

十六歲那年,鄭紅科又轉回我們學校。老師領著她出現在講台上,我沒有留心老師說什麼,下巴磕在桌上,打量著鄭紅科。依舊是從前那雙怯怯的眼睛,抓著書包的手,緊張地扭來扭去,書包的肩帶被擰得跟麻繩似的。

我似乎逃不過跟她同桌的命運。小學三年級開始,直到初一上學期她轉走。初一下學期,聽到她轉學的消息時,鬆了口氣。沒有高興太久,她又回來成為我的同桌。

她坐下來的時候,我挪了挪凳子,她輕輕將書包放進抽屜,又輕手輕腳地坐下。

我們在最後一排座位,我的近視度數在加深,有時看不清黑板的板書,便推推她的胳膊,問她板書內容,就會看見那雙驚恐的眼眸。後來我終於配了副眼鏡,不再主動和她說一句話。

那個年紀的女孩子,就如一株株形態各異的植物

鄭紅科像一隻放置於桌沿的玻璃杯,隨時有被走過的人打翻的可能,敏感而易碎。雖穿著打扮土氣,卻深得男生的照顧。包括班上大多數女生暗戀的對象,班長邵偉。

英語課,被點名提問時,鄭紅科嘴微微一張,一串流利的英語滑出,鎮住所有人,一下卷走眾男生和老師讚賞的目光。一個月後全省中學生英語競賽,作為學校代表的鄭紅科獲得全市第一。在這座英文教育水平很一般的小城中,可想而知鄭紅科得到了多長一段時間的關注和讚譽。

鄭紅科上講台領作業時,會有不經意伸出的腳將她絆個趄趔。輪到她值日,垃圾會異常多。最常發生的意外,是不經意間,總有人拎著擦完玻璃窗的水桶路過,失手打翻潑她一身。她的狼狽,迎來一片笑聲。

那個年紀的女孩子,就如一株株形態各異的植物,如果不巧長了刺,那麼會比世間最硬的那一種礦物質都來得堅硬。

我們都是班上被邊緣化的人

嚴格來說,女生喜歡紮小圈子的年齡,我和她應該屬同一圈子。我們都是班上被邊緣化的人。

在以成績的優異與否為主流認可的班上,身為常考五十分的差生,我一樣被歸於受排擠人群中。隻是,我缺乏楚楚可憐的眼神,缺乏羞怯的笑容。一次在班上將挑釁我的女生的課本扔到窗外,當眾同時與三名女生廝打,過後,再無女生在我麵前冷譏熱諷,但強硬的不良少女形象從此確立。

我從不認為自己和鄭紅科是一國的。雖然家境都不大好,她卻有感情很好的父母,而我父母甚至在飯桌上大打出手。我們被排擠的原因盡管都是因為成績,她是由於太優異,我則是太差勁。

對我的冷淡,鄭紅科不以為然。她企圖親近我,下課找我說話,即便我從不回應她。她每天放學等我一起回家,在她家街口等我上學。有天我拿出一支煙要點燃,她忽然從我指間奪過去,我欲發火,她遞給我一支棒棒糖:“棒棒糖比煙好吃。”

我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每天都跟著我?”她十分認真地望著我:“隻有你從來不欺負我,隻有你不討厭我。”

她不知道,我根本沒有心情玩手帕交這種把戲;她更不知道,我討厭她的程度,一點兒不亞於其他女生。她怎會知道,我床底鞋盒藏著的日記本裏,每頁都寫著邵偉的名字。

每次邵偉看著鄭紅科時,我的心就猶如灌了鉛般,沉重,不是滋味。

之所以不像別的女生那麼明顯將厭惡之情表露,是因為每次別的女生捉弄鄭紅科時邵偉投向她們的厭惡的眼神。我無法忍受被邵偉像望一隻蒼蠅那樣望著,這便構成我與鄭紅科之間相安無事的表象。越是如此,我胸腔裏那株植物上的刺長得越發細密堅硬。每次女生們狠狠捉弄鄭紅科時,我都在旁邊不動聲色地觀看。

一天,我們如往常般到教室,到我們的位置時,走在我前麵的鄭紅科發出一聲極其悚人的尖叫,神色驚慌地退到我身後。我過去一看,早飯幾乎要嘔出來。一隻手腕粗的死蜥蜴翻著白肚皮橫在鄭紅科的椅子上。我從小就惡心爬蟲類動物,這是我的死穴,一大早看見,忽然生出無名火。我回頭,那幾個女生正樂不可支,其中手上套著紅色塑料袋的許娜笑得格外開心。那一刻,顧不得惡心,我拎起蜥蜴尾巴朝她們甩去,正好砸中許娜的臉。

老師和邵偉趕到時,許娜的頭發已經散了一地,我的牙齦也不停往外滲血。可是,邵偉望也沒望我們一眼,直直衝到鄭紅科身邊。而這場衝突,其實隻有我與許娜是你死我活的主角。其他人包括鄭紅科在內,隻是拉架未遂毫發無傷的路人。

鄭紅科終於成為全班女生的公敵

老師狠狠地批評我和許娜時,站在鄭紅科身邊的邵偉對我們流露出的憎惡,像一把刀劃過,令我忽然對許娜她們有這麼強烈要與鄭紅科過不去的心情了然。

回座位時,鄭紅科欲開口說話,我打斷她:“別說話,我很討厭你。”她的眼眶瞬間漫上一片霧水,我見狀更煩了,“要裝可憐,朝男生裝去。”

那天之後,我徹底不再和鄭紅科說一句話。放學她試圖等我,我讓父親買了輛自行車,每天獨來獨往。好幾次,推了自行車,看見那個前方走著的孤零零的背影,蹬上車子,飛速從她身邊掠過。

我,無法忘懷邵偉那一刻的眼神。對那個年齡的我來說,還有什麼比被喜歡的男孩用厭煩的眼神看一眼更嚴重的事情呢?以後,我要看著她痛苦。我被這個惡狠狠的念頭嚇了一跳。

體育課,練習排球。女生們仿佛約好了般,鄭紅科在網前方,那麼球不小心就扣在前方,在後衛,那麼球就砸向後方。總是那麼準,那麼狠,一次次砸倒她。終於,和她同隊的女生“手誤”將球迎麵砸向她的臉,兩道血汩汩從她的鼻孔冒出。女生們停了手。隻是,誰也沒有靠過去看她。

男生們紛紛圍過來七手八腳幫她止血,邵偉扶她去醫務室。望著他們的背影,許娜恨恨地說,她為什麼要回來,要是沒有她就好了。許娜說出這句話時,我有幾分吃驚,因為當時我心底閃過的正是這句。

我們從未想過,即使沒有鄭紅科,邵偉也不見得將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重點是,那一刻,鄭紅科終於成為全班女生的公敵。

那雙羞怯的眼睛,已經永遠從我的生命中消失

後來,每次路過那個街口時,會不自覺想起她在街口遠遠望著我傻笑的樣子。那些暮色初曉的清晨,夕陽西下的傍晚,我開始懂得懷念與她之間的點滴美好時,鄭紅科這個名字,卻成為一道刻在我們全班女生青春中的休止符。

那個周一的早晨,我在旁邊聽著女生們嘰嘰喳喳商量這一天對鄭紅科的計劃。她們想好了,上午第三堂課是體育課,所有人都要穿有鬆緊帶的體育褲。在課間操期間,假裝摔倒靠近她,把她的褲子刺啦扯下來,讓她在全校人麵前丟臉。這個計劃讓女生們異常興奮。什麼時間、走到哪裏、佯裝摔的姿勢、怎麼恰如其分在千鈞一發的瞬間將褲子扯下來——

可是直到第二堂課結束後鄭紅科還沒出現。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沒有請假直接曠課,那個鄭紅科,給她十個豹子膽她都不見得做得出來。

快放學前,老師麵容哀傷地進了教室:“鄭紅科早上來上學的途中出了車禍,在街角拐彎處,肇事者逃逸,天色昏暗,沒有人發現,搶救時間拖延,被發現後送往醫院時已經來不及……”

這個消息,像一枚魚雷在水中炸開。空氣仿佛不再流動,瞬間靜止下來。老師那番話後,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約莫過了十幾分鍾後,下課鈴聲響,所有人默默地收拾書包。走出教室時,沒有一個女生不流著淚。除了我。

一直到第二天,騎自行車路過鄭紅科家那個街口時,我才猛然覺得,那雙羞怯的眼睛,已經永遠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不會再轉學回來了。

我們班的女生,忽然一夜之間老氣橫秋起來。生活中不再有鄭紅科的這個事實,令我們不敢翻看過去有她的所有時光。這是我們的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這個字眼。身邊朝夕相處的某個人,忽然某天無影無蹤,成為一個除非有人開口,才會在空氣中浮現的名字。又因為過去對她的種種,令人隻要一想起她,隻覺得那是一段十分殘忍的時光。

年輕如我們,怎麼會知道給予別人冷漠和戲謔,最後刺痛的竟是自己。

當我騎著車子經過昔日鄭紅科站在那裏等我的街口時,才發現,在我的青春中,原來最殘酷的事情,不是失戀也不是被人歧視,而是為時已晚本身。如果,如果她還在的話,我們會怎樣呢?一切可能性,都在那個早晨,戛然而止。

如果1998年永遠消失

我該如何跟他說,在那關鍵的一瞬間,我突然想到那個猥褻我的老男人。他肮髒的雙手,他那把蠻力,以及無數個在夢裏還在反抗的瞬間。

文/小麥米洛

那些逃無可逃的二次傷害

我不知道該怎樣敘述1998這個年頭。它是我想忘卻又一直難以忘記的一年。這一年,最引人關注的是來勢洶洶的洪水,我上高一,離災區很遠。有一天早晨,我眼神空洞地看電視新聞,爸爸走過來,有些猶疑地說:“我要去浙江做一次關於改革開放二十年的經濟調查,時間有點兒長,你……好好照顧自己。”

我繼續看新聞。自從發生那件事,我整個人都變了。有些麻木,有些冷漠,有些自卑,對這個世界有些不知所措。

爸爸走後的第三天,學校號召給災區捐款。作為班裏的紀律委員,放學後,我去綜合樓教師辦公室送捐款。辦公室隻有一個老師在。他是學校最出色的物理老師,特級教師。他認識我,很溫和地衝我笑了笑,叫我坐下。我坐下來,把裝在信封裏的錢遞給他,說,老師,這是我們班同學的捐款,麻煩您交給方老師。

他沒有說話。這樣的沉默令我感到異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聽到一陣急促的呼吸聲,然後一雙大手從桌麵上伸了過來。我聽到他說,你的手真漂亮。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像是被冰凍住,抽回手,我的臉漲得通紅。我什麼都沒有說,將信封往他那邊推了推,麻煩您交給方老師。他的雙手又將我的手一把握住,說,你還裝什麼清純。

這句話像利箭一樣,將我的心髒刺穿。我的眼淚掉下來,逃也似的衝出綜合樓。每一步都充滿委屈與悲傷,還有深深的絕望。

現在你知道了,我為什麼會說1998年,是我想忘卻又一直難以忘記的一年。這一年,我遭人猥褻,然後又被道貌岸然的老師二次傷害。在以後的很多年裏我都在想,人若是被傷害,便會築起圍牆保護自己,而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那些逃無可逃的二次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