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是幸而一口老血噴出來了,不然更受罪。肖融安把完脈,單從那烏黑的臉色,屋內眾人都隱隱感到不妙。隻怕這會是傷到根本了,又暗暗祈禱自己多想了。
肖大夫也不含糊,寒風中枯著眉心,閉目冥思了一會,道:“是中卒,左邊的臉不能動,隻能溫養著,我去請師傅來把脈。”他看向被這個消息震驚的王氏道:“不能再收刺激了,勞煩二嫂看顧著娘,什麼也不能說。”
臨出門之際又回首看了一眼守著床邊抹淚的覃氏,眼裏的陰鷙叫人駭然。這麼溫和的人,居然也有這麼神情,南風心裏吃了一記悶棍,暗道,難道是覃氏搞的鬼。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王氏,她從如花手裏接過冒熱氣的帕子,仔仔細細為暈厥的周氏擦拭,額角上有道新撞的口子,翻出皮肉來,配著那張慈眉善目的臉,愈發顯得猙獰。
待做完這些事,屋裏的婦人是大眼對小眼,個個長籲短歎。家裏的老人的都知道,不怕老人過身,就怕中卒,要媳婦伺候。尤其是周氏這年紀,再活個十年也不算得什麼,可若是癱瘓在床十年,媳婦要把屎把尿,再賢惠的媳婦隻怕也有怨言。
“隻是左邊臉不行了,其他都沒事。都看著我做什麼。”王氏和如花那兩道譴責的眼神,就如同鞭子抽在她身上。覃氏撇撇嘴,梗著脖子,絲毫不覺得是自個的錯。不著調的是公爹,老不要臉,全家人給他過大壽,自己做出些該罵的事。他們這頭隻得擦屁股。怎的,這事就不該婆婆知道,要她說,憑什麼他們在那擔驚受怕,老婆子優哉遊哉樂的很。這事早晚都得知道,關起門來,還是自家人說出好。
王氏伸出手指比個手勢,在南風耳邊道:“唉,都知道啦,聽見那事,當場就吐了血。”
南風的心就更缺了口的的水囊,難受牽連等情緒一點點滲出來,把全身都侵涼了。婆婆的病,五分是公爹氣出來的,五分是她自己作出來的,公爹每回做了件不值當的事,就是往她心裏劃口子,臨到最後,家中坐大夫,也醫不了。王氏不是缺心眼,是太有心眼了。
“嗚嗚嗚嗚,娘,娘……。”且說其他人傷心還忍的住,融月本就是孩子心性,一直以來依賴周氏,此時一顆心七上八下,臉色煞白,隻曉得掉淚珠子。
還是個可憐的孩子,南風和王氏憐憫的看著她,怕她哭壞了身子,忙哄著勸著。
即便是名醫如王大夫,對周氏的病也無可奈何。開的方子全是調養的,略能緩解病症,不讓病情加重。醒來的周氏從麵上乍一看,和平時毫無兩樣,一開口,左邊的嘴角扯不起,口水簌簌往下流,真真可憐。王氏索性在婆婆胸前圍了個小兒圍布,來接那滔天口水。
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啊,淪到看媳婦臉色過活的地步。說話囫圇,眸光黯淡,就跟被妖精吸了精氣神似的,整日整夜枯坐,一看到肖金柱就臉色大變,又要發病。
家裏人哪裏還敢讓二老見麵啊,肖金柱更樂的逍遙,最近包了紅雲班的小嫣紅呢,胡天海地在外頭租了宅子,嬌滴滴的小花在懷,老樹皮哪涼快哪兒去。
“爹,今個大哥二哥都在,陪您一起說說話。”肖融安堵著十天才著家的親爹,麵上的表情木木的,明明是請爹,帶著神色是罵兒子,冷漠,不屑。
肖金柱哼著小曲一頓,不耐起來,“去去去,你們要盡孝去你娘麵前,老爺我還有要緊事。”
“爹說的要緊是楊花角的小宅子吧,要不兒子幫您跑一趟。”老二肖融容一張老好人的臉,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就格外驚悚了。
肖金柱老臉一紅,被兒子揭發養外室的事,終究有些落麵子,擺出嚴父的姿態,居高臨下指著老二的鼻子罵道:“不孝子,敢管老子頭上來了。”
“兒子不敢,父慈子孝,天經地義,還請父親給孩兒一個機會。”
看來是不答應不肯罷休了,肖金柱頭一回生出無力感來,兒子大了,翅膀硬了。他胡子一瞪,邁著方步坐在堂屋中央,半響無語,換上了哀容,哽咽道:“我和你娘老了,你們隻盼著我們早死騰地方。算了,我看還是跟著叫花子去討米吧。”
薑還是老的辣,肖金柱能把周氏吃的死死,無非在於他能裝,裝的像。明明是自己有愧,幾句話就能扭轉乾坤,勾起了兒子的愧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