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
在朱大可家
看到張小波喝得酩酊大醉
讓兩個人架著從衛生間出來
他雙腳離地
如同瘸子連連嘟噥:不!不!
好多年以後
張小波在北京成了書商
《中國可以說不》紅極一時
他不再寫詩但仍不乏詩的想象
2006.6.7,16:50
一次
北京《文藝報》主事領導來上海開會
親臨巨鹿路675號視察
周介人在梅龍鎮酒家簡餐招待
蔡翔和我奉命作陪
席間周介人見該領導心情不錯
說道:“吳亮還是蠻憨厚的。”
沒曾想北京要員立即停筷正色道:
“人雖憨厚,文章並不憨厚!”
把周介人嚇了一跳
2006.6.7,17:07
一次
李慶西來,大約是冬季,我與程德培去火車站接他
三人在火車站附近一家小飯店吃餃子喝啤酒
李慶西問程德培:清汙結束了,你們這兒傳達了沒有?
程德培興奮得直搓手,答非所問:吳亮又可以亂寫了!
2006.6.7,17:21
一九八四年年底
那個後來被不斷回憶的“杭州會議”在空軍招待所召開
將軍樓裏的火爐和房間一樣冰涼
許多人圍著一架電視機看足球實況轉播
好像是中國隊對西亞的一個什麼隊
比賽還未開始,程德培已經十分亢奮
一會兒跺腳一會兒原地打轉
曹冠龍開玩笑說,德培像一隻吃過藥的蟑螂
李陀說,這種球也值得激動?
德培說,更好的球我們看不到
2006.6.7.17:40
一次
在桂林開會,同行的有陳村
那時真是年輕啊!
告別晚宴上,我豪邁地仰麵飲酒,低頭嚼肉
一大盤狗肉我吃了四分之三
事隔多年之後
陳村在他的某篇文章裏回憶道:
吳亮吃狗肉當場流出了鼻血!
2006.6.7,17:56
一九八九年歲末
我對文學批評喪失了熱情
至今令我不解的是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考慮寫回憶錄了
我的第一本類似回憶錄的小冊子叫《往事與夢想》
一本關於閱讀和寫作的隨筆
緊隨其後的是《城市伊甸園:漫遊者的行蹤》
這一年十二月特別寒冷
我每天寫作到深夜甚至第二天黎明
那時上海沒有夜生活
晚上十點以後全城一片漆黑
隻有雲南路有兩三家小飯館通宵營業
在那裏我消磨了許多個不眠之夜
一壺溫熱的花雕加半斤醉蝦最後來一碗菜湯麵
花銷不超過十二元!
等我跨上自行車回家時
天空已經蒙蒙亮了
除了掃街者和有氣無力的水銀街燈
隻有濕冷的寒風從我耳邊拂過
2006.6.7,19:12
我意外地發現在我家的左手邊
僅隔兩條馬路,長樂路西端
那個形同大煙囪的“新錦江”還亮著依稀的燈光
好幾個夜晚
我步行去那個空空蕩蕩的大酒店
盡管生意蕭條
二樓的酒吧依然點亮的蠟燭影子在牆上搖曳
我坐在角落裏寫《咖啡館》與《街道》
低回的鋼琴聲不合時宜地在我耳邊飄過
若有若無
那是一個非常時刻,我常常會靈魂出竅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2006.6.7,19:32
八六年春天我一個人去沈陽
劉齊請我吃街邊的“朝鮮燒烤”
(那會兒我們還不管它叫“韓國料理”)
一張油膩的木桌
中間挖個圓洞
鐵絲網下麵擱一隻炭爐
劉齊笑話連連
我一邊“唔唔”應聲敷衍,一邊大口吞咽
半生半熟的烤牛肉令我心無旁鶩
我喜歡“朝鮮泡菜”
直到今天我都要在心裏想一想
才能把“朝鮮泡菜”說成“韓國泡菜”!
2006.6.7,19:58
新錦江的長樂路圍牆下
會遇見迷情暗藏的流鶯
她們遠沒有今日同行毫不掩飾的露骨風騷
那是打扮不俗的少婦
一個非常壓抑的非常時期
新錦江對麵馬路有個私人小酒吧
她們挽著外國人的手臂
矜持地微笑
她們隻會簡單的英語
2006.6.7,20:33
一九八六年之夏
我和程德培策劃了“新時期文學曆史經驗研討會”
會議在旅順召開,一個漂亮幹淨的海濱小城
發生了許多故事,讓別人去回憶吧
如果他們的記憶力尚未衰退
當然,那時候周介人還意氣風發
他私下裏還讓我看了他的會議筆記
周介人說總有一天他會寫回憶錄(上帝保佑他的在天之靈)
還有我們作協機關的財務老房(願他靈魂安息)
記得老房胃口一直不錯
他紅光滿麵,還勸我少抽煙,他說身體最重要!
2006.6.7.20:48
會議後來移至沈陽
分手前夜
大夥兒依依惜別
我們又開始拚命喝,而且是五十幾度的汾酒
周介人說:別喝啦,昨晚你吐了一地
我記得我拿著斟滿的酒杯到處挑釁一連灌了十幾杯
正在大夥兒酒足飯飽準備離席之際
複旦大學的某位小老弟端著兩隻滿滿的酒杯走到我麵前
恭恭敬敬地說,吳老師我敬你一杯
那一刻我已經搖搖晃晃,但我清楚地記得
席間我曾提議與他幹杯
他說他不會喝酒
我馬上明白,他以逸待勞,現在覺得我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此刻敬我的那杯酒
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一眼識破他的詭計
順手從杯盤狼藉的桌上拿過來幾隻空酒杯一一斟滿
“一人三杯,如何?”我說
這小子哪兒見過這陣勢一臉尷尬
周介人在一旁不知底裏,說,不能再喝了!
我心裏明白,如果我喝一杯,我必醉倒無疑
如果一起喝三杯,這小子也必不省人事
這個孬種,可惜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
2006.6.7,21:16
八四年夏天的炎熱難以忘懷
那時我仍是上海飲食冰箱廠的檢修工
我請了假躲在家裏寫作
一篇五千字的評論半天就可以完成
稿費相當於工廠給我的月薪
當時知道我的人並不多
我兜裏總有些碎銀子
夜裏暑熱難當
我就一個人溜到淮海路去吃冰沙
赤豆或酸梅曾是我的最愛
我喜歡冰凍甜品卻不怎麼喜歡冰鎮啤酒
記得七月初的一個傍晚稍稍有點微風
程德培突然出現在我麵前
那時人們尋訪朋友事先往往不通電話
那時長樂路濃蔭蔽日街上很少車輛
2006.6.7,23:09
第一次去湖南拍的照片不知塞哪兒了
長沙,嶽陽,常德,張家界
一輛破舊的旅遊大巴玻璃窗震動著
夜色掩護下我看不到車輪從懸崖邊碾過的碎石滾人山穀
我們饑腸轆轆一路顛簸,車窗外漆黑一片
在拐彎處,車燈把一塊寫有“張家界”三個大字的界碑
照得雪亮
那一瞬間我不曉得寫這字的是沈從文,他老人家當時還健在
2006.6.8,6:01
半途中我們在常德的青年旅行社住了一宿
那是一長溜的簡陋平房
蔣子丹安排周介人與我同屋
湖南土燒酒和拌涼粉十分誘人
半夜頭疼欲裂腹內洶湧我起床如廁
(那時候許多旅舍隻有公共衛生間)
走廊上我迷迷糊糊看見周介人獨自徘徊
他說阿亮你的鼾聲真是夠級別
2006.6.8,6:24
第一次坐船去廈門
剛出吳淞口就開始暈船
有朋友遞給我“斜橋榨菜”說能管用
那是一九八五年四月
我在廈門大學認識了劉再複林興宅
和劉再複熟悉是十年之後在台北與科羅拉多
(留待我在《九十年代小紀事》裏回憶吧)
在“新方法論會議”上他和林興宅都是明星級人物
現在想起來印象最深的有兩件事
一是朱大可會議上向我挑釁
(後來我們成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二是我和許子東在鼓浪嶼山腳下的地攤街購物
我為我自己買了一隻有黑桃老K圖案的打火機
許子東為他太太看了皮包涼鞋首飾雨傘和太陽鏡
(我忘了他買沒買)
我們一路聊日常生活
中間我對他語重心長地說:你應該生個孩子
2006.6.8,7:42
為寫這《八十年代瑣記》我翻了好幾隻抽屜
幾隻灰蒙蒙的大牛皮紙袋幾隻破損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