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1 / 3)

一次

在朱大可家

看到張小波喝得酩酊大醉

讓兩個人架著從衛生間出來

他雙腳離地

如同瘸子連連嘟噥:不!不!

好多年以後

張小波在北京成了書商

《中國可以說不》紅極一時

他不再寫詩但仍不乏詩的想象

2006.6.7,16:50

一次

北京《文藝報》主事領導來上海開會

親臨巨鹿路675號視察

周介人在梅龍鎮酒家簡餐招待

蔡翔和我奉命作陪

席間周介人見該領導心情不錯

說道:“吳亮還是蠻憨厚的。”

沒曾想北京要員立即停筷正色道:

“人雖憨厚,文章並不憨厚!”

把周介人嚇了一跳

2006.6.7,17:07

一次

李慶西來,大約是冬季,我與程德培去火車站接他

三人在火車站附近一家小飯店吃餃子喝啤酒

李慶西問程德培:清汙結束了,你們這兒傳達了沒有?

程德培興奮得直搓手,答非所問:吳亮又可以亂寫了!

2006.6.7,17:21

一九八四年年底

那個後來被不斷回憶的“杭州會議”在空軍招待所召開

將軍樓裏的火爐和房間一樣冰涼

許多人圍著一架電視機看足球實況轉播

好像是中國隊對西亞的一個什麼隊

比賽還未開始,程德培已經十分亢奮

一會兒跺腳一會兒原地打轉

曹冠龍開玩笑說,德培像一隻吃過藥的蟑螂

李陀說,這種球也值得激動?

德培說,更好的球我們看不到

2006.6.7.17:40

一次

在桂林開會,同行的有陳村

那時真是年輕啊!

告別晚宴上,我豪邁地仰麵飲酒,低頭嚼肉

一大盤狗肉我吃了四分之三

事隔多年之後

陳村在他的某篇文章裏回憶道:

吳亮吃狗肉當場流出了鼻血!

2006.6.7,17:56

一九八九年歲末

我對文學批評喪失了熱情

至今令我不解的是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考慮寫回憶錄了

我的第一本類似回憶錄的小冊子叫《往事與夢想》

一本關於閱讀和寫作的隨筆

緊隨其後的是《城市伊甸園:漫遊者的行蹤》

這一年十二月特別寒冷

我每天寫作到深夜甚至第二天黎明

那時上海沒有夜生活

晚上十點以後全城一片漆黑

隻有雲南路有兩三家小飯館通宵營業

在那裏我消磨了許多個不眠之夜

一壺溫熱的花雕加半斤醉蝦最後來一碗菜湯麵

花銷不超過十二元!

等我跨上自行車回家時

天空已經蒙蒙亮了

除了掃街者和有氣無力的水銀街燈

隻有濕冷的寒風從我耳邊拂過

2006.6.7,19:12

我意外地發現在我家的左手邊

僅隔兩條馬路,長樂路西端

那個形同大煙囪的“新錦江”還亮著依稀的燈光

好幾個夜晚

我步行去那個空空蕩蕩的大酒店

盡管生意蕭條

二樓的酒吧依然點亮的蠟燭影子在牆上搖曳

我坐在角落裏寫《咖啡館》與《街道》

低回的鋼琴聲不合時宜地在我耳邊飄過

若有若無

那是一個非常時刻,我常常會靈魂出竅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2006.6.7,19:32

八六年春天我一個人去沈陽

劉齊請我吃街邊的“朝鮮燒烤”

(那會兒我們還不管它叫“韓國料理”)

一張油膩的木桌

中間挖個圓洞

鐵絲網下麵擱一隻炭爐

劉齊笑話連連

我一邊“唔唔”應聲敷衍,一邊大口吞咽

半生半熟的烤牛肉令我心無旁鶩

我喜歡“朝鮮泡菜”

直到今天我都要在心裏想一想

才能把“朝鮮泡菜”說成“韓國泡菜”!

2006.6.7,19:58

新錦江的長樂路圍牆下

會遇見迷情暗藏的流鶯

她們遠沒有今日同行毫不掩飾的露骨風騷

那是打扮不俗的少婦

一個非常壓抑的非常時期

新錦江對麵馬路有個私人小酒吧

她們挽著外國人的手臂

矜持地微笑

她們隻會簡單的英語

2006.6.7,20:33

一九八六年之夏

我和程德培策劃了“新時期文學曆史經驗研討會”

會議在旅順召開,一個漂亮幹淨的海濱小城

發生了許多故事,讓別人去回憶吧

如果他們的記憶力尚未衰退

當然,那時候周介人還意氣風發

他私下裏還讓我看了他的會議筆記

周介人說總有一天他會寫回憶錄(上帝保佑他的在天之靈)

還有我們作協機關的財務老房(願他靈魂安息)

記得老房胃口一直不錯

他紅光滿麵,還勸我少抽煙,他說身體最重要!

2006.6.7.20:48

會議後來移至沈陽

分手前夜

大夥兒依依惜別

我們又開始拚命喝,而且是五十幾度的汾酒

周介人說:別喝啦,昨晚你吐了一地

我記得我拿著斟滿的酒杯到處挑釁一連灌了十幾杯

正在大夥兒酒足飯飽準備離席之際

複旦大學的某位小老弟端著兩隻滿滿的酒杯走到我麵前

恭恭敬敬地說,吳老師我敬你一杯

那一刻我已經搖搖晃晃,但我清楚地記得

席間我曾提議與他幹杯

他說他不會喝酒

我馬上明白,他以逸待勞,現在覺得我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此刻敬我的那杯酒

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一眼識破他的詭計

順手從杯盤狼藉的桌上拿過來幾隻空酒杯一一斟滿

“一人三杯,如何?”我說

這小子哪兒見過這陣勢一臉尷尬

周介人在一旁不知底裏,說,不能再喝了!

我心裏明白,如果我喝一杯,我必醉倒無疑

如果一起喝三杯,這小子也必不省人事

這個孬種,可惜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

2006.6.7,21:16

八四年夏天的炎熱難以忘懷

那時我仍是上海飲食冰箱廠的檢修工

我請了假躲在家裏寫作

一篇五千字的評論半天就可以完成

稿費相當於工廠給我的月薪

當時知道我的人並不多

我兜裏總有些碎銀子

夜裏暑熱難當

我就一個人溜到淮海路去吃冰沙

赤豆或酸梅曾是我的最愛

我喜歡冰凍甜品卻不怎麼喜歡冰鎮啤酒

記得七月初的一個傍晚稍稍有點微風

程德培突然出現在我麵前

那時人們尋訪朋友事先往往不通電話

那時長樂路濃蔭蔽日街上很少車輛

2006.6.7,23:09

第一次去湖南拍的照片不知塞哪兒了

長沙,嶽陽,常德,張家界

一輛破舊的旅遊大巴玻璃窗震動著

夜色掩護下我看不到車輪從懸崖邊碾過的碎石滾人山穀

我們饑腸轆轆一路顛簸,車窗外漆黑一片

在拐彎處,車燈把一塊寫有“張家界”三個大字的界碑

照得雪亮

那一瞬間我不曉得寫這字的是沈從文,他老人家當時還健在

2006.6.8,6:01

半途中我們在常德的青年旅行社住了一宿

那是一長溜的簡陋平房

蔣子丹安排周介人與我同屋

湖南土燒酒和拌涼粉十分誘人

半夜頭疼欲裂腹內洶湧我起床如廁

(那時候許多旅舍隻有公共衛生間)

走廊上我迷迷糊糊看見周介人獨自徘徊

他說阿亮你的鼾聲真是夠級別

2006.6.8,6:24

第一次坐船去廈門

剛出吳淞口就開始暈船

有朋友遞給我“斜橋榨菜”說能管用

那是一九八五年四月

我在廈門大學認識了劉再複林興宅

和劉再複熟悉是十年之後在台北與科羅拉多

(留待我在《九十年代小紀事》裏回憶吧)

在“新方法論會議”上他和林興宅都是明星級人物

現在想起來印象最深的有兩件事

一是朱大可會議上向我挑釁

(後來我們成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二是我和許子東在鼓浪嶼山腳下的地攤街購物

我為我自己買了一隻有黑桃老K圖案的打火機

許子東為他太太看了皮包涼鞋首飾雨傘和太陽鏡

(我忘了他買沒買)

我們一路聊日常生活

中間我對他語重心長地說:你應該生個孩子

2006.6.8,7:42

為寫這《八十年代瑣記》我翻了好幾隻抽屜

幾隻灰蒙蒙的大牛皮紙袋幾隻破損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