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麵塞滿了照片
往事曆曆在目
其中一張
我坐在一九八六年沈陽《當代作家評論》編輯部的辦公室
和許振強下象棋,陳言與劉齊兩側觀戰,
房間陳舊,陽光無力地照在我們的身上
落地窗和牆壁油漆斑駁,桌子堆滿報紙雜誌
他們告訴我,這個房間
當年曾是張學良的臥室
2006.6.8,8:02
大軍閥的臥室!
第二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
在太原我看到極其類似的景觀
山西省作家協會的辦公所在地原來是閻錫山的大帥官邸
多麼令人遐想的地點
雖然當年將“匪產”做這樣的分配安排有些匪夷所思
閻大帥的房子暗道密布,不僅鬼祟而且陰森
相比之下
少帥府多了點教養,也可以聞到女人味
2006.6.8,8:18
我的打鼾迅速得到了懲罰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通知換房間
三個“害群之馬”被集中在一起
錢理群、吳福輝加上我
周介人笑吟吟地說
阿亮,今朝夜裏我總算可以好好困一覺了
忘記誰了,可能前一晚與老錢或老吳(吳福輝)同屋的那位
竊笑著對我耳語:你必須比他們先睡著!
我說我在火車站候車室都能睡著
完全兩碼事!他強調說,或者你先喝醉了也是個辦法
我不相信
2006.6.8,9:15
一九九八年五月
我和蔡翔在洛杉磯機場遇到錢理群
他告訴我,這次去美國開會主要為了會會朋友
其次是買一台“打鼾者睡眠呼吸機”
可能要兩千多美元,老錢說,太太關照的,必須買
我頓時想起了張家界的那個不眠之夜
2006.6.8,9:27
我進人那個指定的房間
房裏三張單人床
老吳躺在最裏麵靠窗的那張床上和老錢聊天
老錢則坐在靠門的床邊好像睡意全無
我知道了我的位置在中間
也許我的確喝了不少酒,人很困乏
我和老錢老吳草草敷衍幾句倒頭就睡
半夜我醒來了
我聽到了什麼啊!
整個房間如同船艙底層的機房
那種轟鳴聲難道是從人的口腔鼻腔和胸腔發出來的嗎?
老吳那邊仿佛有一台老式馬達
聲音單一、巨大、均勻,有持續性
老錢這邊更了不得
足足一個重金屬樂隊!
老錢的鼾聲形式多樣五花八門
一會兒如管樂齊鳴一會兒如口哨悠揚
突然,老錢這邊的聲音沒有預兆地戛然而止
隻剩老吳的駁船還在突突行駛
多麼安靜啊,不過就是一艘船
猛然間,沒有預兆地,老錢那邊又擂起戰鼓吹起了號角!
2006.6.8,10:15
關於打鼾這裏添一條補白
一九八四年杭州會議期間
我曾與陳思和同住一個三人房間
另一位我想不起是誰了
早晨大家爬起來洗漱
陳思和說,吳亮你說了一夜夢話
“不會吧”
你說的還不是一般的夢話,長篇發言,邏輯清清楚楚
“我說了些什麼?”
當時我還記住了幾句,現在全忘記了,陳思和說
這件事於是就成了懸案
因為之前之後從未有人告訴我我在夢裏發表長篇大論
2006.6.8,12:39
一九八七夏天在海南島華僑農場的一間酒吧
黃育海請許多朋友喝咖啡喝啤酒
那是個長廊式的酒吧,敞開的酒吧緊靠泳池
泳池一半在室外一半不規則地延伸到桌邊
池水的粼粼波光反射到低垂的天花板上
空調機嗡嗡嗡地噴出白色的冷氣
黃育海喜歡時髦
當然他更熱衷的還是涮鍋茅台和粵式煲湯
以酒吧外的藍天和椰林為背景
我回憶起黃育海在上海肇嘉浜路清真館狂吃涮羊肉的餓相
二十年過去了
黃育海成了九久董事長
他仍然喜歡熱鬧的粵菜和雅致的酒吧
2006.6.8,13:24
無緣無故想起了甘少成
一個四處遊蕩的流浪藝術家
此時此刻,他為我畫的一幅肖像就擱在我左邊的雜物架上頭
畫的下端寫著“畫老吳1988.11甘少成”
那天在新華路他女朋友家,我們喝了兩瓶“尖莊”
老甘和我大談法斯賓德
甚至預言般地說他渴望像法斯賓德那樣夭折而死
(老甘後來死於車禍,他酒後駕車撞在大樹上)
臨別前,他趁著酒興給我畫畫兒
那時我也真夠大膽
居然夾著畫搖搖晃晃騎自行車回家
老甘!現在我還常常在你畫我的那幅畫上
感受到你留下的氣息
2006.6.8,13:51
畫家朋友英年早逝的消息每隔幾年傳來一次
又一種充滿可能性的生活戛然而止
他們像停走的鍾,時針永遠凝固在某一刻度旁
2006.6.8,14:07
一次
我去重慶路“滄浪亭”吃蔥油麵
迎麵遇到了姚慕雙
他正好推門出來
用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擦嘴
2006.6.10,13:25
一次
街沿停了一輛收屍車
兩個戴大口罩穿淺藍布褂的人
抬著橡皮擔架從13號門裏緩緩走出
我看到用洗得發黃的裹屍布包起來的“某個人形”
那個我非常熟悉的老太婆麵無表情肅立一旁
一隻貓蹲在她的腳邊
我明白了死去的那個人就是她的丈夫
幾十年的鄰居我竟然從未見過!
難以想象眼前這個形容枯稿的老太婆
那個曾經麵色紅潤的半老徐娘是你嗎?
那個對所有小孩子都充滿敵意的也是你嗎?
那個常常對我母親說我壞話的不也就是你嗎?
你天天在廚房裏忙碌
幾十年來就在伺候“那個人”?
我想這應該是一九八四年之前發生的事
那時我祖母還活著
2006.6.10,14:18
一次
父親從街上帶回來幾隻“黃橋燒餅”
看上去比王家沙蟹殼黃大一圈
又鬆脆又香軟
我問父親是哪裏買的
他說在延安路滬光電影院過去一點
71路車站旁邊
那時延安路還沒有禁止自行車通行
去“杜六房”買醬汁肉我亂穿馬路
尤其是上午,紅燈形同虛設,警察不知道哪裏去了
父親六十多歲開始研究怎樣煨牛尾湯
他還喜歡自製牛骨髓夾心餅幹
他隻吃泰康元利和采芝齋的餅幹花生糖棗泥麻餅
這一切終成往事
它們如此瑣碎
現在,延安路被巨大的高架橋撕開
大片的綠地四周車輪滾滾
那些食物已杳無蹤跡
父親去了天堂
2006.6.10.19:10
一次
父親和我談起他的祖父,也就是我的曾祖父
曾祖父名叫吳歧峰
像一個似曾相識的舊式小說裏的人物
他六十年前就已去世
父親後來每次提起曾祖父
我都能根據父親的眼神確信
那一瞬間在他的眼前出現了曾祖父的幽靈
現在所有關於我的曾祖父的生前影像
隨著父親的去世徹底消失
一個永遠休息的大腦帶走了一切
我猜想曾祖父當初肯定也對年幼的父親說起過
吳家祖上的故事
2006.6.10,21:05
一次
孫良告訴我
重慶路大沽路拐角新開了一家小飯店
那裏的鹹肉菜飯和薺菜豆腐羹價廉物美
最值得推薦的是肥瘦相宜的腐乳肉
這天我坐在孫良的畫室裏飲茶
濃釅的鐵觀音一杯接一杯把我們弄得饑腸轆轆
我說好啊,那兒有加飯酒嗎?
“陸鎬薦”和“杜六房”已從地圖上抹去
我有多少日子沒見過像樣的腐乳肉啦
我不要鹹肉菜飯,我要用腐乳肉汁拌白米飯!
2006.6.10,23:20
一次
我在那家小飯店匆匆吃完午飯
向店家另買了三塊腐乳肉
置於餐盒之中
我生怕肉們震碎
就雙手捧著盒子回長樂路老家
父親把盒子顫巍巍打開
我看見父親的眼睛突然炯炯發亮
2006.6.11,1:01
二十多年前
我的鄰居告訴我
我們共同的另一個鄰居
一個單身男人
死了
沒有任何預兆
我不能說“有一次”某人死了
因為所有的人都隻能死一次
這個單身男人十多年來矢誌不移地追求我的另一個女鄰居
直到那個女人有了丈夫孩子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