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2 / 3)

裏麵塞滿了照片

往事曆曆在目

其中一張

我坐在一九八六年沈陽《當代作家評論》編輯部的辦公室

和許振強下象棋,陳言與劉齊兩側觀戰,

房間陳舊,陽光無力地照在我們的身上

落地窗和牆壁油漆斑駁,桌子堆滿報紙雜誌

他們告訴我,這個房間

當年曾是張學良的臥室

2006.6.8,8:02

大軍閥的臥室!

第二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

在太原我看到極其類似的景觀

山西省作家協會的辦公所在地原來是閻錫山的大帥官邸

多麼令人遐想的地點

雖然當年將“匪產”做這樣的分配安排有些匪夷所思

閻大帥的房子暗道密布,不僅鬼祟而且陰森

相比之下

少帥府多了點教養,也可以聞到女人味

2006.6.8,8:18

我的打鼾迅速得到了懲罰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通知換房間

三個“害群之馬”被集中在一起

錢理群、吳福輝加上我

周介人笑吟吟地說

阿亮,今朝夜裏我總算可以好好困一覺了

忘記誰了,可能前一晚與老錢或老吳(吳福輝)同屋的那位

竊笑著對我耳語:你必須比他們先睡著!

我說我在火車站候車室都能睡著

完全兩碼事!他強調說,或者你先喝醉了也是個辦法

我不相信

2006.6.8,9:15

一九九八年五月

我和蔡翔在洛杉磯機場遇到錢理群

他告訴我,這次去美國開會主要為了會會朋友

其次是買一台“打鼾者睡眠呼吸機”

可能要兩千多美元,老錢說,太太關照的,必須買

我頓時想起了張家界的那個不眠之夜

2006.6.8,9:27

我進人那個指定的房間

房裏三張單人床

老吳躺在最裏麵靠窗的那張床上和老錢聊天

老錢則坐在靠門的床邊好像睡意全無

我知道了我的位置在中間

也許我的確喝了不少酒,人很困乏

我和老錢老吳草草敷衍幾句倒頭就睡

半夜我醒來了

我聽到了什麼啊!

整個房間如同船艙底層的機房

那種轟鳴聲難道是從人的口腔鼻腔和胸腔發出來的嗎?

老吳那邊仿佛有一台老式馬達

聲音單一、巨大、均勻,有持續性

老錢這邊更了不得

足足一個重金屬樂隊!

老錢的鼾聲形式多樣五花八門

一會兒如管樂齊鳴一會兒如口哨悠揚

突然,老錢這邊的聲音沒有預兆地戛然而止

隻剩老吳的駁船還在突突行駛

多麼安靜啊,不過就是一艘船

猛然間,沒有預兆地,老錢那邊又擂起戰鼓吹起了號角!

2006.6.8,10:15

關於打鼾這裏添一條補白

一九八四年杭州會議期間

我曾與陳思和同住一個三人房間

另一位我想不起是誰了

早晨大家爬起來洗漱

陳思和說,吳亮你說了一夜夢話

“不會吧”

你說的還不是一般的夢話,長篇發言,邏輯清清楚楚

“我說了些什麼?”

當時我還記住了幾句,現在全忘記了,陳思和說

這件事於是就成了懸案

因為之前之後從未有人告訴我我在夢裏發表長篇大論

2006.6.8,12:39

一九八七夏天在海南島華僑農場的一間酒吧

黃育海請許多朋友喝咖啡喝啤酒

那是個長廊式的酒吧,敞開的酒吧緊靠泳池

泳池一半在室外一半不規則地延伸到桌邊

池水的粼粼波光反射到低垂的天花板上

空調機嗡嗡嗡地噴出白色的冷氣

黃育海喜歡時髦

當然他更熱衷的還是涮鍋茅台和粵式煲湯

以酒吧外的藍天和椰林為背景

我回憶起黃育海在上海肇嘉浜路清真館狂吃涮羊肉的餓相

二十年過去了

黃育海成了九久董事長

他仍然喜歡熱鬧的粵菜和雅致的酒吧

2006.6.8,13:24

無緣無故想起了甘少成

一個四處遊蕩的流浪藝術家

此時此刻,他為我畫的一幅肖像就擱在我左邊的雜物架上頭

畫的下端寫著“畫老吳1988.11甘少成”

那天在新華路他女朋友家,我們喝了兩瓶“尖莊”

老甘和我大談法斯賓德

甚至預言般地說他渴望像法斯賓德那樣夭折而死

(老甘後來死於車禍,他酒後駕車撞在大樹上)

臨別前,他趁著酒興給我畫畫兒

那時我也真夠大膽

居然夾著畫搖搖晃晃騎自行車回家

老甘!現在我還常常在你畫我的那幅畫上

感受到你留下的氣息

2006.6.8,13:51

畫家朋友英年早逝的消息每隔幾年傳來一次

又一種充滿可能性的生活戛然而止

他們像停走的鍾,時針永遠凝固在某一刻度旁

2006.6.8,14:07

一次

我去重慶路“滄浪亭”吃蔥油麵

迎麵遇到了姚慕雙

他正好推門出來

用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擦嘴

2006.6.10,13:25

一次

街沿停了一輛收屍車

兩個戴大口罩穿淺藍布褂的人

抬著橡皮擔架從13號門裏緩緩走出

我看到用洗得發黃的裹屍布包起來的“某個人形”

那個我非常熟悉的老太婆麵無表情肅立一旁

一隻貓蹲在她的腳邊

我明白了死去的那個人就是她的丈夫

幾十年的鄰居我竟然從未見過!

難以想象眼前這個形容枯稿的老太婆

那個曾經麵色紅潤的半老徐娘是你嗎?

那個對所有小孩子都充滿敵意的也是你嗎?

那個常常對我母親說我壞話的不也就是你嗎?

你天天在廚房裏忙碌

幾十年來就在伺候“那個人”?

我想這應該是一九八四年之前發生的事

那時我祖母還活著

2006.6.10,14:18

一次

父親從街上帶回來幾隻“黃橋燒餅”

看上去比王家沙蟹殼黃大一圈

又鬆脆又香軟

我問父親是哪裏買的

他說在延安路滬光電影院過去一點

71路車站旁邊

那時延安路還沒有禁止自行車通行

去“杜六房”買醬汁肉我亂穿馬路

尤其是上午,紅燈形同虛設,警察不知道哪裏去了

父親六十多歲開始研究怎樣煨牛尾湯

他還喜歡自製牛骨髓夾心餅幹

他隻吃泰康元利和采芝齋的餅幹花生糖棗泥麻餅

這一切終成往事

它們如此瑣碎

現在,延安路被巨大的高架橋撕開

大片的綠地四周車輪滾滾

那些食物已杳無蹤跡

父親去了天堂

2006.6.10.19:10

一次

父親和我談起他的祖父,也就是我的曾祖父

曾祖父名叫吳歧峰

像一個似曾相識的舊式小說裏的人物

他六十年前就已去世

父親後來每次提起曾祖父

我都能根據父親的眼神確信

那一瞬間在他的眼前出現了曾祖父的幽靈

現在所有關於我的曾祖父的生前影像

隨著父親的去世徹底消失

一個永遠休息的大腦帶走了一切

我猜想曾祖父當初肯定也對年幼的父親說起過

吳家祖上的故事

2006.6.10,21:05

一次

孫良告訴我

重慶路大沽路拐角新開了一家小飯店

那裏的鹹肉菜飯和薺菜豆腐羹價廉物美

最值得推薦的是肥瘦相宜的腐乳肉

這天我坐在孫良的畫室裏飲茶

濃釅的鐵觀音一杯接一杯把我們弄得饑腸轆轆

我說好啊,那兒有加飯酒嗎?

“陸鎬薦”和“杜六房”已從地圖上抹去

我有多少日子沒見過像樣的腐乳肉啦

我不要鹹肉菜飯,我要用腐乳肉汁拌白米飯!

2006.6.10,23:20

一次

我在那家小飯店匆匆吃完午飯

向店家另買了三塊腐乳肉

置於餐盒之中

我生怕肉們震碎

就雙手捧著盒子回長樂路老家

父親把盒子顫巍巍打開

我看見父親的眼睛突然炯炯發亮

2006.6.11,1:01

二十多年前

我的鄰居告訴我

我們共同的另一個鄰居

一個單身男人

死了

沒有任何預兆

我不能說“有一次”某人死了

因為所有的人都隻能死一次

這個單身男人十多年來矢誌不移地追求我的另一個女鄰居

直到那個女人有了丈夫孩子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