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伯倫是作家又是畫家,一生創作了六百多幅油畫,紀念館裏存有其中的一百七十多幅。性愛似乎是他的畫作中最常出現的主題,男女交歡的人體畫比比皆是,各種姿態,各種體位,背景一律灰暗得近乎黑色,濃黑的色塊中浮現出灰白發光的人體,皮膚是珍珠一樣柔和的亮色,男性軀體如女性般纖美,女性的唇和乳頭鮮紅如血,在黑色和珍珠灰的映襯下觸目驚心。猛聽紀念館的館長在旁邊介紹說紀伯倫的一生未婚,悚然間我有一種驚懼,似乎油畫上的男女人體慢慢地活動起來,走下牆壁,從我的麵前列隊而過。麵容中殘留著美到極致的悲苦和壓抑。其實我知道這是我對紀伯倫的世俗的理解,當年在他精心創作這些畫作的時候,他未必對自己有太多的悲憫,性愛給人生帶來的難道不是歡樂和愉悅嗎?或許紀伯倫是在燈光幽暗的畫室裏帶著笑意勾勒這些美侖美奐的人體線條的呢?紀伯倫曾經在一幅畫裏忠實記錄了他母親臨終的一刻,年老的婦人安詳地躺在床上,臉上浮動出柔美如夢的光暈。紀伯倫給同時代的一個女作家寫信解釋他的這幅作品,他說,人的靈魂離開軀殼的一瞬,會在臉上留下最後的光輝。這是紀伯倫對生命的讚美和留戀,無怪乎他會在畫布上對男女之愛留下那麼多的想像。
下午四點鍾鑽出紀伯倫紀念館的小門,腳下的山穀裏陽光燦爛,麵對落日不由得有一種暈眩,像是體內氧氣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裏被消耗過多了一樣。回頭再看石牆上的紅葉,恍惚中一叢一叢都是火苗兒的跳動,滿世界都是耀眼的橙紅。牆根的灌木還綠著,一隻筆杆長的蜥蜴無聲地鑽出來,瞪了我一會兒,倏忽不見了,我不知道它會不會穿過門窗爬到石洞裏紀伯倫的棺木上。在整個世界中,給夠自由與紀伯倫的骨殖親近的,大概就隻有這隻蜥蜴了吧?
館長助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溫婉女士,她端出一托盤赭紅色的陶杯和一把小小的銅壺,給大家斟上滾蕩的土耳其咖啡。年老的館長親自端著小罐在她身後給大家加糖。二十天前初到中東,我喝這種咖啡很不習慣,太濃太苦,而且滿嘴都會留下沙沙作響的咖啡渣。喝過幾次之後,慢慢地開始喜歡。此時喝完一杯不能過癮,同行的陳喜儒先生善解人意遞上他的一杯,我貪婪地再次喝光。兩杯咖啡下肚,提神醒腦,通身舒暢,是喝透了的愜意,覺得這世界有許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