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殊的介紹下,小雪去拜訪了一位珠寶專家。
老人據說出自珠寶世家,家裏百來年前還是禦供的珠寶商,到了老人這一代,專門在國外研習了鑽石切割的工藝,手裏經營過的珠寶無數,如今也頗有幾個名人在他這裏定製首飾。
老人住在一幢歐式小洋樓裏,綠蔭長巷的最裏端,家裏布置得古樸雅致,深色雕花的櫥櫃裏擺滿各式鑽石首飾的設計圖案,都是他親手設計製作賣出去的樣本。
小雪拿她的鑽石讓老人鑒定,老人拿放大鏡看了片刻,瞥她一眼說:“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用銀的指環做托底,況且銀的純度和工藝都不大好。”
小雪訕訕地解釋:“是先有銀戒指,後來才鑲的鑽。”
老人托著放大鏡“嗯”了一聲,語調頗有些不屑:“銀戒指配什麼鑽石,象個窮光蛋非要配個大家閨秀闊小姐。”
小雪沉默下來,老人推推眼鏡繼續說:“鑽石倒是極好的,圓形明亮切割,顏色可以有D級,淨度也完美,看起來像是國外手工定製鑲嵌的吧?”
小雪問:“您看能值多少錢?”
老人看她一眼,十分不滿的樣子:“別怪我多嘴,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少點耐心。這樣一顆頂級鑽石,純天然的,十分難得,不知長了幾十億年才能長成。”
她頗意外:“鑽石是長起來的?”
老人摘下眼鏡麵露微笑:“那當然。高中物理課沒講過?鑽石的生成,是極普通的碳物質,經過萬億年的高溫高壓,才變得堅硬而透明。要不然大家結婚為什麼要送鑽石戒指?就是曆久彌堅的意思。”
曆久彌堅,要多勇敢才能辦到的事。愛情本是一顆鑽石,需經磨礪才能閃光。許多人許多事,都隨歲月歸入塵土,隻有那些極稀有的,經曆漫長人生,抗得住高溫強壓,才能走到最後。她與阿遠,開頭算不得好,過程也迂回曲折,唯有一顆堅持的火苗,遇風未倒,可眼看也要熄滅。
誰知道呢,也許隻有象她那麼傻,才會覺得那顆火苗還沒有滅。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是掃墓的日子。她從療養院接回媽媽,一起去祭拜爸爸。
爸爸的墓地在江對岸山上的公墓裏,需坐過江的公車才能到。記得當年她用手裏僅剩的一點餘錢挑選了公墓山頂的兩片墓地,一片存放了爸爸的骨灰,另一片留給媽媽。那裏地勢高,腳底是一排又一排灰白色的墓碑,極目遠眺,大江滾滾東流,江風在耳邊獵獵吹過,聲音忽高忽低蕩氣回腸。
一年不見,墓地旁的青鬆長高了一截,爸爸的照片蒙了灰塵。小雪把帶來的花束放在墓碑前,和媽媽一起坐在青石階旁吃簡易午餐。
她把媽媽的藥片放在媽媽手心裏,媽媽卻沒立刻服下。她捏著藥片,用袖子拂了拂爸爸的黑白照片,感慨良多:“你爸爸最大的心願是帶我們全家搬去江邊的別墅區,多可惜,沒來得及成功。”
她不願媽媽傷心,忙轉換話題:“媽,先把藥吃了。”
媽媽執拗地搖頭,可是嘴角一彎笑了,仿佛想起甜蜜往事:“那時候在廠裏,追我的人可不少。你爸爸是農村出來的,家裏條件不好,可我一眼就看上了他。”
小雪想逗媽媽高興,就追問:“是因為我爸長得帥吧?”
媽媽笑出聲來:“是啊。還有,他是大學生,又努力肯上進,整個廠裏最能幹,最受領導重用,就數他,隻要他願意,簡直沒有他辦不到的事。”媽媽停了停,眼裏滿是崇拜:“新婚之夜他就對我說,總有一天,他會出人頭地,帶我一起去住江邊的別墅區!”
小雪見過爸爸媽媽的結婚照,還是黑白的,兩個人頭碰頭,笑得比蜜還甜。那時候媽媽極其漂亮,雖然燙了八零年代流行的大卷菊花頭,穿小碎花的“的確涼”襯衫,但擋不住眉眼秀美,楚楚動人。爸爸也是個精神爽利的小夥子,眉眼間盡是自信和滿足。
回憶往事,風吹得眼睛發酸。她拉住媽媽的手,忍不住問:“媽,選了爸爸,你後不後悔?”
媽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指著邊上那片空墓地:“為什麼要後悔?現在也差不多。將來我躺在你爸爸身邊,還不是江邊,也能看到一樣的風景。”她說著一揚手,把手裏兩片藍色的藥片拋出去。小雪急得大喊:“媽!”媽媽卻回頭,嘴角彎彎笑得像個孩子:“別逼我吃藥,不吃藥的時候,我常常能看到你爸爸。”她舉手,獵獵江風裏指向天空:“你們都看不見,可我能。看,你爸爸在天上朝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