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天氣很微妙,響晴的天空浮雲片片,陽光正好,可是迎麵的風裏依舊夾著幾許冷意,半空裏浮動些桃花的香氣,這甜膩與那冷意碰到一起竟讓人頭腦之間生出些甘冽。馬蹄得得地向前行進,不時有細細的垂柳拂過馬車車窗,新發的葉子一點點從枝頭探進來,惹得人心裏癢癢的。一隻粉嫩的小手伸出來就輕易地捋了一支走。那葉片有清晰的脈絡,嫩綠的色彩讓碧雲滿心歡喜,好奇地將葉子放在手心仔細把玩,不時地將葉片豎起來,對著陽光果然看到了父親說的葉脈,原來爹爹說的是真的呢,每一片葉子都有自己的故事。奶媽斜靠在一邊打盹,發出輕輕的鼾聲,有幾條斜密的光線從車窗照進來,碧雲看到輕微的粉塵在半空裏上下浮動,好似精靈在蹁躚起舞,她伸手去抓,攥緊的拳頭慢慢打開,卻什麼也沒有。她忽然想起母親每晚睡前給她講的故事,那些奇妙精靈,總是幫助需要幫助的人。馬車轉道向西,一條石子路,開始有些微微的顛簸,栓在馬頭的銅鈴叮叮當當作響,碧雲回想著母親講過的故事,漸漸地困倦起來,挪了挪身體,靠在奶媽身上,一會便睡了。
等到她睡醒的時候,天近黃昏,馬車剛巧停了下,青布簾子被掀起來,碧雲愣怔著揉揉眼睛,看見爹爹笑眯眯地伸過手來“雲兒,可睡醒了?要不要爹爹抱你去床上睡啊?咱們的新家到了。”剛才還迷糊的小人兒,一聽這句話馬上來了興致,站起身來拽著爹爹的手“爹爹快些抱我下去,我要看看新府中可有你說的那般漂亮。”馬車前立的中年男子趕忙伸手將小人兒抱下來,牽著她的小手向院裏走去。
碧雲邁著小步一邊走著,一邊仰起腦袋四處打量。院落坐北朝南,青磚鋪地,並沒有北平的大,隻有一圈房屋,統共不過六七間,好在阮誌道此次上任除了妻女,就帶了三兩個隨侍,倒是也夠住了。院子西邊有一條廊子,廊子後麵一排毛竹,長勢很是喜人,這個時節已經有幾隻竹筍破土而出。木雕的廊子雖說有些陳舊,但是雕梁畫棟,上麵的圖景皆是栩栩如生,如果重新油漆過,應該是很有些江南韻味的。靠東邊一些的地方有一個四方的小塘子,水麵上飄著些斷枝殘葉,塘子中間不時湧出些水泡,貌似是活水圍建的,等安妥下來清理清理,放幾條錦鯉種幾蓬蓮花,倒是絕妙。
及至屋前,碧雲就顯得更加歡喜了,這屋子和著院落皆是白牆青瓦,像極了爹爹閑適時候臨摹的水墨畫,仿佛爹爹畫得多了,她們就要搬進了畫中生活一般。她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地跑進房裏,可是沒過多久又急急地跑出來,原來那屋子裏不知哪來的傭人模樣的人正在打掃,屋子裏淨是些浮塵,碧雲嗆得連聲咳嗽,雖是跑了出來,但是頭發花衣上免不了落了些灰土,很是狼狽。阮誌道看著眼前小人兒一副既滑稽又可憐的樣兒,不由得放聲大笑。氣得小碧雲在一旁撅著小嘴兒直跺腳。適時管家跑來大聲道“老爺,陶家老爺前來拜會…”
阮誌道聽得管家來報趕忙轉身朝門口迎了去,對著來人抱了抱拳“陶兄,別來無恙啊…這次多謝陶兄,幫我們找尋住所,又遣人來打掃,否則今晚我們一家幾口可要去睡馬路了。”碧雲扭頭看去,發現大門外走來三個陌生人。走在最前麵的一副老爺派頭,穿著黑棉布裏褂,外麵套著一個無領壽字馬褂,身材瘦削,但是麵相倒是看著很慈善的樣子。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身材有些臃腫,上身是紫紅高領闊袖襟襖,下身穿一條墨綠色的綁腿褲子,腳很小,像是纏過裹腳布,穿著一雙牡丹繡鞋,這身穿著倒是顯著喜氣,隻是配一張瘦長的素臉,難免有些滑稽。碧雲直直地看著那個女人,心裏卻害怕起來,小心翼翼地挪到父親身邊去,緊緊攥著父親的手指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