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她說什麼?”蕭林突然站了起來,狠狠地盯著小太監。
“回稟聖上,她說,該說的、能說的早已說過了,也說完了。”小太監嚇得幾乎要尿褲子,哭腔都出來了。
“滾”蕭林的聲音似有不甘的憤怒,但音調已然降了大半,眼神也多了幾分茫然與蕭索。
“我終究還是輸給了你,即使是死,你也不願意和我服軟嗎?我在你心裏到底有沒有一點點位置?”蕭林的聲音隱約透著悲涼,淒厲異常,像是衝著什麼方向大聲質問,有種指天問地的孤獨感。
身為帝王,自小被教導作為男人務必要做到有淚不輕彈,即使戰場上被敵軍砍傷數刀仍戰鬥不止的皇子時期也沒有輕易落下的眼淚卻在這一刻紛湧而下。他用雙手緊緊捂住臉頰,不多時,袖口已然濕了大半。
再等他抬起頭時,已是黃昏時景。
“李公公你進來。”半晌從門側緩步走進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太監,神色和他的步調一樣平緩,像是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驚擾他的事情了。
“你倒是聰明人,今天一天都沒有見著你的影子。”蕭林三分戲謔暗嘲卻也可見他對李公公的信任遠非他人能比。
“那孩子現在在何處?“蕭林的情緒已然平穩許多,顯然已恢複理智。
”我已叫人偷偷抱走,現在正在宮內安全的地方由可信的人看護。“果然是老狐狸,半分不露自己的主見,看似忠犬不敢多言,卻全然摸透蕭林的脾氣,知道這個孩子是誰都萬萬碰不得的要害。
”帶去燕飛山,自會有人尋他。“蕭林突然冷笑起來,連自己都有些瞧不上自己,縱然對他這樣無情,他卻還是不敢傷她最重要的人。
”這一生,都不許他踏入皇宮半步,違令放入者誅九族。“蕭林聲音清冷,說罷便拂袖離去。
馬蹄奔騰,孩子在訓練有素的大內禁軍的護衛下,在夜色的掩護下一際絕塵,很快就出了京城。出生還不久的孩子臉蛋紅撲撲的,煞是好看,此刻正安睡於馬車的搖籃裏,似是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驚擾他的美夢。也不知這一日所發生的事早已在冥冥之中顛覆了他的命運。
從皇宮落入江湖對他而言並不是終結,正相反,一生的震蕩才剛剛冒芽,連綿斷續卻永無止盡。
而此刻,高牆院內,孤獨的帝王已然在榻旁閉目,輾轉反側也無法入睡。有些古怪的想法從腦中忽然冒出,他景有些想看一眼李公公不知是有意透露還是無意間說起的那個孩子。據說他剛出生就姿容絕色,即使是個孩子,也是極難得的可愛。那是當然了,那可是燕飛的孩子,他竟為這孩子的姿色有些驕傲起來。即使這個孩子不是自己的,也當然會是極好看的。他不禁會想如果是自己的,那該有多麼...呸,他忍不住罵自己沒有出息,這樣的想法令他頭痛起來,反倒很快混混欲睡。
在那之後幾乎所有夢見她的日子裏都會有那個孩子的出現,每每這時,他以為對她的恨會愈加濃烈,到頭來,卻發現隨著時間的流逝,隻有思念愈加深厚。他甚至常常在夜裏叫著她的名字醒來,身旁也再也無法容納任何一個人陪他到天亮。
自從喬妃離世,原本喧鬧紛嚷的後宮也變得愈加平淡。不是那麼像鶯歌燕舞的後宮,反倒越發像個佛寺了。李貴妃王美人那些個平日裏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的厲害角色反倒這些年來走動極少,生怕脾氣日益暴躁的君王哪日看他們不順眼,像處置了劉媽媽和張貴妃那樣要了她們的小命。整日裏燒香拜佛倒也和這個以佛教著稱,千座寺廟遍布全國的中土大國很是相襯。
日子若是過的人沒有了盼頭和期望也許反倒顯得飛快,眨眼又是十月二十九,似乎每年隻有這個日子,他才會猛然回神,原來又是一年。
偌大的皇宮安靜的像是隻有他一個人。
蕭林起身,天色還暗沉沉的,也不知是什麼時辰了,想著反正再輾轉也是難眠,不如起身看看公文,也許還可以排解少許的思念。
十八年了,那個孩子也該長大了吧。
剛剛抬起筆,又不禁陷入沉思,連墨水滴在書桌的宣紙上都不知道。
墨團迅速暈開,似是一道濃濃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