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出陽關無故人(1 / 2)

第一章西出陽關無故人

正是春天時分,晉州城內的人都有點懶洋洋的,大街上隻有稀疏的幾個行人。

募兵處的老張頭坐在長條凳上,睡意朦朧。街道轉角處挑出的酒旗在風中一漾一漾的,每漾一下,老張頭的心就動一回。對於征兵,他已沒有了當初的激情。年輕時他不是這樣的,第一次為朝廷征兵,看著那些熱血沸騰的青年,想著他們就要走上戰場,讓敵人血流成河,頭斷無數,他的血就會跟著熱起來,殺戮仿佛是男兒的天性,他隻恨自己是殘疾,不能為國殺敵。不過隨著一份份死亡通知由兵部轉到晉州府衙門,再由他一戶戶送給家屬時,他逐漸明白了死亡的含義。看著那些悲傷無助的母親,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在那一刻,死亡是那樣的冰涼。那是徹骨的嚴寒,無盡的淒慘,無盡的絕望。

將近二十多年了,兩千多名士兵從他這兒出發,能夠回來的隻有兩三百人,其他的,都戰死在沙場,他們的屍骨,最後化作青草,被一陣無名的野火燒個一幹二淨。

在看過這麼多的死亡後,誰還能保持清醒?

他以前一直自責,覺得自己就像是催命的閻王,直到後來一位從他手裏出去現在已經升為校尉的軍官請他喝酒,那位校尉大人在晉州城內無意遇上他,頓起香火之情,請他去了酒樓。看著校尉大人的威風,老張頭終於徹底想通了,所謂盡忠皇上,報效朝廷,那全是假的,來當兵的人,都是想靠著自己手中的刀,去掙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而已,隻不過有的人掙到了,飛黃騰達,有的沒掙到,卻付出了生命。這也不能怪別人,隻能怪他們命不好。自己不過是一個平頭百姓,做一天工,拿一天錢,所以根本用不著自責。

就在老張頭想著要不要去喝一杯的時候,一個年輕人站到了桌子前。看上去,他隻有十八九歲,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憂愁。他穿著一件非常合身的絲綢長袍,一看就是一位富家子弟。這樣的人,是不用靠當兵去掙功名的。也許他隻是好奇,想看看征兵是怎麼回事吧?

老張頭正要扭開臉,年輕人卻說話了:“大人,我想當兵,不知需辦什麼手續?”老張頭頓覺奇怪,這可是自己平生第一回,富家子弟居然也有主動要求當兵的。老張頭一邊奇怪,一邊答道:“填一份表格,然後去府衙報道,就可以了。”

年輕人拿起表格,正要填寫,忽然,從旁邊急步走來兩個同樣年輕的青年,一把拽住他道:“玄弟,且慢。”老張頭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兩個人,然後不緊不慢地道:“根據我大魏國當今皇上頒發的聖旨,阻撓別人當兵是要發配充軍的。”後來的一位年輕人朝他笑了一下,道:“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隻是有話對他說而已。”說著就把要當兵的年輕人拖走了。

老張頭要是知道這兩位年輕人的身份,恐怕再也不敢說剛才嚇唬人的話。後來的這兩位年輕人,一位是朝廷吏部尚書周申錫最小的公子周懷慎,而另一位,則是當今太子趙枕河。想要當兵的這位也是大有來頭,是禮部伺郎柳鄆的大公子柳道玄。

到了無人的地方,三個人停了下來。太子急道:“慎弟一開始對我說你要去當兵,我還不信。昨晚你從宮裏回家時還好好的,並沒有聽你說要去當兵。你是不是瘋了?你去當兵,我妹妹芙蓉公主怎麼辦?你要是真的喜歡帶兵打仗,可以對我父皇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皇一向看重你,認為你是我們這一代年輕人中最傑出的,他一定會派你去統領一方的。”

柳道玄苦笑道:“太子,你費心了。隻是我的事你不用管了。見到芙蓉公主,請代我告訴她,道玄命薄,不堪厚福,請她忘了我吧。”

周懷慎在旁邊勸道:“道玄兄,自從本朝開國以來,還沒有哪位朝中大員的兒子,去當一個最低等的兵卒的,你就不怕京城人士笑話你們柳家?就不怕你們柳家的清譽受損?”

柳道玄沒有回答,隻是長歎一聲:“唉,家門清譽。”

接下來,任憑太子和周懷慎怎麼勸,柳道玄隻是不聽。隻是臨走的時候,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拱一拱手,而是忽然抱住太子和周懷慎,很長的時間才放開。他的眼裏已滿是淚水,隻是因為強忍著,才沒流出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太子長歎一聲,對周懷慎道:“我看他不是想去當兵,而是想去送死。你知道今年招的是什麼兵嗎?是邊防兵,是要去駐守北方,和鐵勒人打仗的。十幾年來,去了北邊的,十個人當中,最少有六個人回不來。他一個書生,唉。”

周懷慎道:“不知道他父親禮部伺郎柳大人知不知道,有柳大人勸阻,情況肯定會好得多。”

太子在旁邊苦笑:“隻怕柳大人知道大兒子要去當兵,會高興萬分呢。”周懷慎不解,太子道:“自從十六年前,道玄的生母辭世,柳大人將原來的小妾扶正後,道玄就被家裏人看作是多餘的人。母後曾經告訴我,據她觀察,柳大人的這位後妻,表麵上看是溫柔賢淑,內心其實十分狠毒。隻因道玄是家中長子,日後會接掌家業,就被她視為眼中釘,要不是我母後暗中多方維護,隻怕道玄已經活不到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