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再多說幾句(1)(1 / 3)

隨筆之後

收到你的隨筆集,謝謝。你讓我談談看法,我沒看完,不好談,我想談點別的,也是關於隨筆的,對你或許會有些幫助。

你是一上手就寫隨筆的,已有了相當的名氣,這,很是不易。但我覺得,這並不見得好。再說一句不怕你見外的話,那些一生主要寫隨筆的作家,總讓我佩服不起來。雖說我也知道,古代的許多大文人,都可說是隨筆作家。那是古代,畢竟時代不同了,對一個真正的作家來說,隨筆這類作品,絕不應當成為主業。這種文體,多少有些消閑的成分。一旦成了主業,等於是放棄了自己的追求,走上了舊文人的路子。

你或許會說,魯迅寫了那麼多的雜文,都可說是隨筆,不也很了不起嗎?

話不能這麼說。魯迅最初被文壇認知,是小說家,是學者,若魯迅沒有《呐喊》、《彷徨》和《中國小說史略》,光是有那麼十幾本雜文,怕也難有那麼大的名氣,就是有那麼大的名氣,怕也難讓眾多的人服氣。現代文學史上,寫隨筆的,大多有自己的主業,或是寫過別種文學作品,或是在別的方麵學有所長。這一點,從他們的文集或全集的編排上,也能看得出來。就以我書房裏有的幾大套說吧,《魯迅全集》不說了,《鬱達夫全集》十冊,前四冊是小說、散文,後六冊是文論、雜文、書信、譯文、日記等。其中一冊詩詞,該歸入創作,也即是說,若將創作以外的作品統稱作隨筆的話,可說是對半。光寫隨筆,也是寫不好的。

說個小故事吧。去年的《隨筆》雜誌上曾有人寫過一篇文章,談趙景深教授在文革中受的磨難,其中趙先生的一段話很是警策。“紅衛兵小將”責問趙,你不過是個中學畢業生,憑什麼教大學的課。趙說,中學剛畢業時,我給報上投稿,人家給不給稿費都不在乎,等有了點名氣,刊物就向我約稿了。文章發表得多了,我感到自己沒個專業終究不行,於是便研究中國戲曲史,這樣的我就成了一個學者,往後我寫的文章,不管寫什麼,都是學者寫的文章了。趙先生是個很風趣的人,這樣說不免有點自嘲,但我想,他說的怕也是實情。

人生忠告

學者的隨筆才好,別人也才信。你又要說了,學者寫的也未必全對,更未必全好。是的,可我要問你,同一個問題,你是願意聽一位學者的見解呢,還是願意聽一個非學者的見解?

驚人的偏見

偶然在《武漢晚報》上讀到韓石山先生的《隨筆之後》,第一印象是:借題發揮,偏見驚人。

該文開門見山地講:“那些一生主要寫隨筆的作家,總讓我佩服不起來。”“這種文體,多少有些消閑的成分。”他將雜文等同於隨筆的說法是否正確,暫且不論。但他單把雜文、隨筆這種文體與“消閑”掛鉤的觀點,幾近無知。這正如認為有黃色小說就把小說統統認定有誨淫成分一樣毫無道理。文體隻是表達作者思想感情的一種載體。雜文也和其他文學一樣,其社會效果主要決定於作品內容而不決定於文體。以現代文學史上的雜文為例,魯迅和左翼作者群追求的“是匕首,是投槍,能和讀者殺出一條生存的血路的東西;但自然,它也能給人愉快和休息,然而這並不是‘小擺設’,更不是撫慰和麻痹……”而以周作人、林語堂為代表的閑適派,鼓吹遠離現實鬥爭,陶醉於個人性靈與苟安,周作人後來還蛻變為漢奸。人品是文品之魂,由此可見一斑。韓先生接著自問自答,然而卻猶抱琵琶半遮麵:“魯迅最初被文壇認知,是小說家,是學者……光是有那麼十幾本雜文,怕也難有那麼大名氣,就有那麼大名氣,怕也難讓眾多的人服氣。”這裏,可以看出他抬高小說壓低雜文的觀點。我從語境中也體味出了他對魯迅似褒實貶的曲筆。他列舉《魯迅全集》,卻以“不說了”打哽轉筆。隨即用《鬱達夫全集》十冊對比,鬱達夫的“創作”與“創作以外的作品”(引者按,韓意是說後者包括隨筆、雜文等)“可說是對半”。為了弄明白韓先生的味外之旨、弦外之音,我翻查了藏書《魯迅全集》。恰好也是十冊,其中,符合韓先生創作標準(小說)及承蒙“抬舉”的《中國小說史略》,再加上散文、新舊詩等,也不過三冊。難怪靠寫小說出名的韓先生對魯迅也“佩服不起來”。

文人相輕曆來是知識界一些人難治的痼疾。魯迅在他生前與死後不斷受到褻瀆甚至攻擊,但魯迅依然永生。毛澤東評價他是偉大的文學家、偉大的思想家、偉大的革命家,肯定他是我國空前的民族英雄。如果魯迅沒有他的雜文作為主要“評審材料”,安能如此輝煌?對於魯迅,對於他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曾經有人提出要“重新認識”,這當然可以研究,可以論爭。但前提必須要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不應該以個人的喜惡為取舍的依據。從我國文學史發展的角度看,不同文體都各領風騷若幹年。自先秦以始,雜文、詩歌、傳記文學曾被認為是文學的正宗,而小說、傳奇之類,則是旁枝。後來“風水”變異,西洋時髦傳來,才有國人認為小說、詩歌、劇本是文學的正式代表,隨即又增補了一位散文“委員”,於是就有了文學的四分法。即使如此,雜文的“戶口”也在散文一族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