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數個時刻,我都能清楚地感覺到它。
它是我穿著有破洞的牛仔褲安靜地坐在王府井的街頭看見的陌生麵龐;它是我拿著一把吉他遠行在不知名的高地望著遠方的城市燈火撥動的琴弦;它是我拿著DV在一些淩亂的角落拍攝的影像。它是我和你一樣每天看到的天空上的光影轉化。
很早就知道,時間是一條蒼茫的大河,一切創造物都無法擺脫它的洪流。事物一旦映入眼簾,就是等待著被衝走。但是,我不是個願意認輸的少年。
我小的時候,一直生活在烏魯木齊。我曾在白色覆蓋的天山頂部大聲呼喊,我想留住時間。
讓那些光陰的斑點,複活在轉折中,在偶然間的盡頭,在設想的真實中。
我等待著一些柔和的動作能把時間雕刻,就是這一小匙蜜把我的世界點燃。
寫作是一條綠色根莖,不會因為時間而褪色。它和我一起生長、一起消亡。它能夠刺穿過去真實的想像,割破無意識的現實,從無人注意的動作,到引人注意的痛苦。我想我的一生注定與它有關。這本書是一個見證,也是一個紀念。它收錄了我在中學時期獲獎的和發表的部分小說和散文,並在更深的層麵擁有一個共同的主題。從中可以窺見這些青春文字的線條。它們細粗不等,但最終彙合成一個風格較為統一的圖象。
洞意味著可以深入。深入生命和生長,並蘊涵無限可能性。它是一種對於存在感的認定。我的對於創作思維的一種理解是:誰能夠真正屬於藝術並懷抱這種信仰,樂於奉獻出一切,使心靈的大自然免於荒蕪,他就會漫步於藝術家的工作室,處處聆聽在各種情況下意外湧動的詩情,從不厭倦於觀察自然或與它交往,四處探究它的示意,毫不鄙棄艱辛。一旦藝術讓他通過泥濘的墓穴,他肯定會發現無數寶藏。
在文字的完成之前,有時在頭腦中先形成的是影象和感覺。比如一個溫暖的懷抱,先出現的並不是成堆的形容詞和晦澀的言語,而是簡單真實的兩個人,其中一入將頭深深埋在對方的懷抱中,身邊的光線無限沉落。
寫作對於我來說是生命的氣息。它的意義不僅僅限於文學層麵。
生活的質地因為寫作而更加堅硬和富含光澤,思考也會變得細膩並且更富有彈性。
它順利地進入到我的音樂和影象思維中,成功地把我其他的藝術創作裝飾得更加美好。
這本書的文字是為了記得。
記得那些散落在風中光的灰燼;記得遊曆於漠然和熱情之間的飄忽視線;記得流水中輾轉反側的動蕩的起伏:記得黃昏中途悄然消逝的聲音。
記得是一種深刻的連接。
Aaron從哈佛大學寄來的明信片,每次總能讓回憶拉得老長老長。我們兩個人曾經坐在空曠足球場綠色的草坪上,看天空移動的雲層。我的頭靠在他的腿上,青草的氣味急速地鑽進鼻腔。麵積龐大的陰影時而掠過地麵,時而掠過我們的身體。他的手指輕輕地撫動著身邊的草,風吹落他的頭發,遮住雙眼。
我閉上眼睛,隻是聞身邊的氣味。
還有小米。
我們曾在錄音室裏,為了一首歌的旋律一夜未睡。
她好看的花邊長裙在暗中緩慢起伏,如同在空氣中升升降降的空心的塑料口袋。
她長長的發絲在夜晚一厘米一厘米地隱沒。
有時她輕輕地微笑,看著我哼唱剛剛寫出的旋律。好象是一棵水生的植物,在吸收了充足的水分之後,安靜地晃動。
我就什麼也不做,拉著她的手,在沉寂的午夜,看著她明亮的瞳仁。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命中還會遇到多少能夠記得的人。
在巨大的城市機器操控的遊戲裏,每天我都會遇到無數個名字,再忘卻無數個名字。
記得的人會走進我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