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西風殘照(1 / 3)

蕭蕭風過九州殤,馬鳴啾啾萬戶瘡。

可憐君主獨淫樂,江山空美拱手讓。

一聲春雷,驚擾了寂靜的夜。

水波蕩漾,漣漪不斷……

這聲春雷,是春天開始的信號,是華夏大地結束那漫天飛雪的一個巨大的轉折,溶冰的時候是最難以忍受的,寒氣充斥在風暴裏,可風暴卻是激勵著鷹的閃亮的光點,鷹是永遠屬於天空的,任憑大地是如何得遼闊,依舊消不去它渴望振翅高翔的欲望。

風輕輕地吹來,帶著些許寒冬的氣息。月是最善解人意的,知趣地躲到了片片白雲後麵,似乎也不忍望見這滿目瘡痍的大地和一個個慘痛的心靈。

打更人在守時地敲著鍾鼓。當——當——當——陣陣沉悶的響聲回蕩在這個寧靜的午夜 ,似乎在為這個國家提前進行著隆重的葬禮,哀歎她曾經的榮耀,也痛恨那不可一世的狂傲的王。這聲響,一直綿綿不絕,直到天明。打更人回去沉沉地睡下了,卻依然無法阻止時光的匆匆地流逝。

洛陽城宮殿,那是一番歌舞升平,春光融融。舞妓們在精雕細琢的大殿裏妖嬈地展示著她們曼妙婀娜的風姿。皇帝左擁右抱著一個個絕豔的女子,小宦官們一次次在鑲著白玉的金杯中添著酒。柔柔的燈光照在楊廣那張淫邪的,幾近扭曲的臉上,在那雙醉眼朦朧的眼睛裏,毫無大隋之主應有的威嚴與責任,所顯示的,隻有那貪婪的、虎狼的本性。那是一番多麼荒唐不堪的情景啊!

微風輕輕地拂過,槐樹應和著風跳起了舞。那裏,全然又是另一個世界。綠油油的葉飄落到了少女的烏黑的秀發上,少女把葉握在手心,慢慢吹了口氣,就任由它隨風而去罷。

她與她父親的王朝一同誕生,給他帶來了吉祥與驚喜。她自不會明白她的父親是怎樣艱難地登上九五之尊的皇位,多少血腥的殺戮在她出生的那一年猛烈地,卻又是悄無聲息地上演著。她怎麼可能明白在她麵前仁慈的,和善的父親的骨子裏還透著罪惡,那雙憐愛地摟著自己的雙手也曾經犯下過舉世難容的滔天罪行。上天偏偏就是那麼的愛捉弄人,一個霸氣橫溢,甚至是為所欲為的天子竟然就能生出一個天生仁愛,悲天憫人的女兒。

公主名喚子衿,她的生母是楊廣皇後的小妹蕭嬪,在生下她的弟弟趙王楊杲後不久便去世了,姐弟倆從小便長在蕭皇後的身邊。她出生的時候,日出東方,陽光普照,故乳名昕兒。楊廣渴望自己可以成為一代雄主,渴望能成為像伏羲,炎帝一般的上古賢君,在老百姓的心裏留下永不磨滅的印痕。因此,公主封號淮陽,他希望這個雲集著聖人名士的古都能使他開疆拓土,建立一個強大的帝國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世事有時候就是這樣得奇妙,他好像很自信,又好像很心虛,他好像很荒唐,又好像很愛民。他既對自己有著強烈的認同感,又很擔心自己不忠不孝的行為會被天下人所識破,既想愉悅地享受帝王所擁有的特權,又想向世人證明自己是一個多麼有道的明君。

剛從突厥虎口脫險的大隋皇帝卻依舊我行我素。他固然還心有餘跡,可畢竟是吉人天相,來日必要族滅阿史那氏。楊廣如是想。可其實,在他的內心最深處,他是明白北方的始畢可汗正虎視眈眈地瞪著他的帝國的,那些在草原上脫韁了的野馬一齊肆無忌殫地朝著朝陽的方向急馳而來。隻是他不會承認,不願承認,更不敢承認自己所處的險境。對國事,他是樂得清閑,積極秉承著莊子的無為而治的理念,自己則終日在後宮裏將精力慢慢地耗盡。或者就是一個人勤習著琴棋書畫。他的字,他的畫,粗看清新典雅,細品卻無不充斥著一股濃烈的帝王之氣。

楊廣會時不時把淮陽公主叫到他的麵前,因為他覺得,她和他的朝臣和嬪妃們是不一樣的,他們或畏懼他,或討好他。盡管他不得不承認他喜歡聽這些歌功頌德的奉承話,這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可他聽得多了,也總是會覺得膩煩的,就像吃慣了甜食的人倒是會對其它口味,哪怕是苦味,充滿著興趣。

淮陽公主雖還是個不滿十二歲的小女孩,卻是極好得稟承了她的父親的藝術才華。小小年紀便精通詩詞書畫。她凝視著楊廣的這幅畫——薔薇正盛,展露著它們無與倫比的美麗。

淮陽公主沉思了一會,又看了看楊廣,試探性地問道:“父皇,您是要用兵嗎?”她閃了閃她的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清澈得讓人不敢直視。她的判斷隻是憑借著她的那股對於藝術的敏感性。因為她從楊廣的畫中那過分鮮紅的薔薇中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這種氣息,讓她隱隱覺得不安,為什麼不安?她也不知道。那些薔薇花心露出的一顆顆刺好像要刺穿那些護衛著它們的綠葉。

楊廣一時無語,對於高麗的用兵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一次次的失敗仍抵擋不住他渴望再度開戰的欲望,這種欲望發自內心,是如此得難以抗拒,卻還來不及告訴任何人,盡管他從來不在乎什麼反對的意見的。而此刻,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他的女兒點破,他既驚且喜,他幾乎無法抑製自己無比激動的心情,他將公主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撫摸著她柔順的長辮,笑著默認著。

淮陽公主自不會明白這笑是什麼意思,她隻是單純地認為是她讀懂了父親的畫,她的聰慧贏得了他的由衷的快樂。她敬愛他的父親,像大樹下的一朵小花,一抬頭看到的就是一棵參天大樹。因為她的弱小,她才敬畏他的高大。可她卻也看不見這棵大樹的枝葉的生長已經不知不覺地侵犯到了別人的領地,掠奪了別人的幸福,破壞了別人的安寧。她隻一廂情願地認為他的滋長是為了他們的日子過得更好。她不是不懂,而是根本沒有想到戰爭除了保衛自己的家園的意義之外,還有另一種隱秘的,決不能為人所知的作用。

可楊廣最終還是沒有實現他的雄心壯誌。財政的匱乏,起義的頻繁,大臣的反對向他澆了一盆又一盆的涼水。盡管他早就習慣了赤腳在冰天雪地上行走,可他的內心對於春暖花開時節的期盼終究是蓋過了他的一意孤行。他的心裏是極明白他的荒淫給天下帶來的震蕩的。他既不是個愚蠢的暴君,更不是個聰明的賢主。他利用他的聰明在一遍遍地做著些愚不可及的勾當。這才是他的可怕之處,更可怕的是,他全然知道這些。

江都之行無疑減少了許多他對於無法再度遠征高麗的遺憾。他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他的行宮和龍船在能工巧將的手中誕生。他期待著去享受江南那震人心懷的景色,他可以想象那個世外桃源是如何滋潤著他心靈的枯土。

一個人在安靜等待的過程中,心中也總免不了會想些別的什麼的。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占據一方,位及人臣,在地方有了不可忽視的勢力,這個人,曾是他兒時的玩伴,也曾是他一度可以信賴的人,他是他的表兄——唐國公李淵。想到李淵,他竟然發現他的脊背是一陣陣地發涼,更令他不安的是他的幾個能文能武的兒子,尤其是那個解了雁門之圍的,讓他印象深刻的小子。

“李——淵——”楊廣邊歎氣邊沉沉地吐出了這兩個字。他也想過要治李淵的罪,哪怕,是奪了他的權也好。可是,他真的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李淵是皇親,是先皇在世時最疼愛的一個外甥。況且,他一貫做事小心謹慎,竟讓一向挑剔的他找不到一個錯。

一次次起義的號角聲已經將他的耳朵填得滿滿的,他覺得無可奈何。一眼望去,全無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他不再相信那些自以為是的大臣們,他與他們,隻是互相利用。

宇文述,他的宰相,他一直認為可以完全掌控的人。而這個野心勃勃的宰相也有著和他如出一轍的想法。他們,都深知自己的秘密,卻誰也不能真正窺視出彼此的心靈。他們,都是一樣的自信滿滿。甚至在麵對楊廣奏事的時候,也可以輕易地辨出宇文述的嘴角揚起的笑。

“陛下,去江都的一切準備均已就緒,不日便可啟程!”。

“好!愛卿辦事,朕放心!”

宇文述聽到了這句讚語,心中愈發得意起來了。不過,他也立刻注意到了楊廣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陰霾。這麼多年以來,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觀察人的臉部的最微妙的變化,從這些變化中,他可以獲取很多很多的東西,甚至於他這一人之下的宰相位置也八成得益於他的這種令人羨慕的本事。他於是邊偷偷繼續觀察著皇帝邊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是不是有什麼煩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