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看了一眼他的宰相,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卿對李淵其人有什麼看法?”
“李淵?”宇文述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又隨即帶動了腦子轉動了一番,也就立刻明白過來了,皇帝的疑心是永遠看不見邊際的。他迅速打了個腹稿,“唐國公是位能臣,應該……也是位忠臣吧!”
“忠臣?是嗎?”楊廣還是不動聲色,把問題又重新拋到了宇文述的懷裏。有些事情,是不該,也不能挑得太明白的。這個道理,他們都是知道的。
“唐國公手握大權,陛下可不能貿然行動啊,不然,隻怕會是有一個李密啊!”
楊廣搓了搓手,這句話一下就點到了他的痛處。他雖然荒唐,但還不至於太糊塗。沒有一個帝王會甘願做亡國之君的,更不必說他這個有的是才華和雄心的統治者。他不得不承認,他也的確是有害怕的東西的,他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他本不是個絕對無情之人,隻是他擁有了太多的東西,反而覺得不知所措起來。他弄不清楚什麼才叫做真正的感情。
所幸的是,他的困惑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他的浩浩蕩蕩的駛向江都的船隊給他帶來的喜悅已經完全掩蓋了他那點微不足道的落寞。萬花齊開,春的訊息如此迅速地來臨,快得令人難以置信,可是,它卻是真實地來了。民怨也像這不可遏製的春那樣,當一群溫順的羔羊一再受那暴虐的虎狼威脅的時候,它們就自然進化成了一頭頭凶猛的獅子。大隋王朝,在一次次的起義的衝擊下搖搖欲墜。可悲的是,帝國的主人依舊悠閑地做著那桃源的居士,在風景如畫的江都,將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地消耗殆盡……
江都,真的是江南美景的聚居地,沒有雄偉壯麗的虛幻,隻有渾然天成的純正。春又是個極好的季節,因為它容易讓人忘卻,忘卻夏的燥熱,忘卻秋的蕭瑟,忘卻冬的料峭,唯願欣賞眼前這一番美不勝收。河邊的楊柳暴出了新芽,一條條自然地垂下,像女子瀑布般柔順的秀發,淡雅清新,輕輕吸了口氣,花香草香沁人心脾,透出了四季之首的獨特英姿。水麵上波光粼粼,順著微風上下來回振動著,宛如一個技藝高超的樂師用那修長的手指撥弄著琴弦,奏出動人的天籟,讓人喜愛,讓人迷戀,讓人沉溺,讓人沉淪……江南的天似乎也是格外得藍,雪白雪白的雲點綴著這天然的色彩,如此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不經意間的仰望,便不可救藥地為它吸引。
皇家的儀仗是豪華的,楊廣的臉上堆積的是驕傲自得,踏在江南這塊寶地上,也越來越沉浸於自己的威嚴中。他愛江南,尤其愛江南的女子,他的心腹宇文述整天為他搜尋江南的美女,然後畢恭畢敬地將其奉到楊廣麵前,任這無道的桀紂淩辱著,玩弄著,在溫香暖玉的行宮裏過了一天又一天。他是個極其合格的享樂主義者,他甚至忘了作為天下之主究竟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忘了這朽木船搖搖晃晃,隨時都有沉沒的可能,忘了頭頂上有一把利劍,直刺他的喉管,而這一切,如何指望他可以了解?
寒風起,人不覺,直蹈黃河翻長江。浪濤打,小舟傾,暖閣猶在,歎歎歎!
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瓦崗那群烏合之眾可真是塊難啃的骨頭啊!”楊廣斜靠在榻上,一頁頁翻著各地的奏章。反隋的呼聲是一浪高過一浪,群雄割據,像一群饑餓疲憊的羊群咬著那龐大的、凶狠的,外強中幹的野狼,楊廣不耐煩地將它們撕得粉碎,狠命地扔在地上,“都見鬼去吧。”
奏章雖然毀了,可是楊廣的內心又如何可以真正地平靜得了。江南的美景並沒有如他所願地撫平他的狂躁的,不安的心情。江都城內也是人人自危,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些割據一方的新政權會朝著這富庶的地方射來一支支塗滿了毒藥的箭。那些在行宮內為皇帝賣命的將領們也開始在這惴惴不安中度日如年起來了。他們時不時會對自己身邊的一些親密的人說上一點牢騷話已發泄自己心中的不滿而又恐懼的情緒。然而,也僅僅隻是發泄而已,他們誰也不敢把自己的牢騷付諸行動。畢竟,虎老餘威在,何況,還是隻喜怒無常,長著鋒利的牙齒的老虎呢?
沒有一絲光亮的夜是非常可怕的,從行宮外的老槐樹的貓頭鷹那時不時地傳來一聲聲悲傷的鳴叫。這樣的鳴叫吵得楊廣一夜未眠,他幾乎已經感受到這次江都之行所注定的結局,那是一個沒有結局的結局。他在心中早已做好了“壯士一去兮不複返”的準備,風景秀美的江都已然成為了他的最豪華的墓園,他正在一步步走向他生命的終點。他的一切,一切懸浮於他生命之上的榮華,都將於泥土一起,在地底下慢慢地腐爛。
他的一切?他絕不能讓她也留在這危機四伏的江都城。淮陽公主,他的女兒,她還未到及笄之年。楊廣心中霎時湧出了許多的不忍。他有著萬丈的雄心,橫溢的霸氣,他時常在他的大臣,甚至他的女人們麵前爆發。可他從來不舍得衝著公主發火,別說是發火,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每每觸碰到小公主那無比清澈透明的雙眸,任何的怒火都會消失殆盡。在這時時處處都充滿著危機的塵世間,他卻有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的頭腦,他的腦海中從來沒有這樣單純的念頭——他愛他的女兒,他要讓她離開這個地方。
“來人——傳趙將軍!”
見到趙才,楊廣清退了大殿裏的所有的人,臉上露出了鮮見的和顏悅色,盡可能地壓低聲音說道:“寡人有一件事要麻煩趙將軍去做。”
“陛下,末將惶恐!”趙才一聽這話,嚇得趕緊又跪了下來,一連磕了好幾個頭。
楊廣一眼便洞察出了趙才的心事,便顯得更加溫柔可親地說:“將軍請起,不必驚慌。朕讓你護送淮陽公主回大興城,便裝而行,人不必帶得太多,但一定要把公主安全地送到目的地。切記,不要聲張!”
趙才不禁在心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領了旨以後便出了大殿的門。
“昕兒,活著,總是好的!”楊廣自言自語道。空空的大殿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感覺到孤獨。他的五髒六腑似乎被人一齊掏空,隻剩下這個毫無生命力的軀殼。可是,就是這樣的一個軀殼,也不得不等待著即將消失於天地間的殘酷命運的降臨。這,究竟是誰的錯?真的是自己早年種下的惡果嗎?真的是自己把良民逼上了謀反之路嗎?真的是自己毀了這萬裏河山嗎?是嗎?
“公主,歇一會吧!別太累了。”雪蘭端著一杯茶,悄悄走到了淮陽公主的身旁。雪蘭是公主身邊最親近的一個宮女,大約在五六歲的時候就來到了公主身邊。論年紀,較公主還長一歲。她有點像江南水鄉的女子,雖不塗脂抹粉,但清秀的麵龐依舊讓人見之忘俗。隻是,少了一份氣質,也少了一份見識。
“再過一會吧!唯有在書中,我才能暫時忘卻外麵的紛雜。你先去休息吧!”
“公主是在擔心那些叛臣賊子嗎?”
“不,雪蘭,他們本不是的。他們,也都是一群可憐的百姓。”淮陽公主放下手中的書,抬頭望望雪蘭,又看看窗外,平靜地說道:“君逼民反,父皇做得太過分了,這些百姓為了君王的私欲,拋妻棄子,沒日沒夜地勞作著。你說,他們能不反抗嗎?”
“公主,小聲點!”雪蘭拉下簾子,“這話要是傳到陛下的耳朵裏,公主的罪過可就大了,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
淮陽公主微微一笑,卻不說話。隻是,睫毛已被奪眶而出的淚水浸得濕透。她已經長大了,已經懂得了很多的東西。不再是兩年前那個不諳世事,隻知琴棋書畫的閨中女兒了。從洛陽到江都這一路上,她看到了,聽到了很多她過往從不隻曉的東西,她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暴虐,殺戮和戰爭,她知道了浮華背後的巨大的傷痛,她感受到了她那個一言九鼎的皇帝父親的所作所為是多麼得為人不齒。然而,她又能怎樣呢,去上諫她的父皇?還是去安撫暴亂的百姓?她看懂了一切,卻隻覺心中更加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