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武帝三十五年,夢月宮。
更漏長,滴盡銀燭台。月無影,星無痕,寒風呼嘯,蒼穹如野獸饑餓的喉嚨渴求鮮活生命的祭奠。
黃金梁,白玉柱,一層層華麗的帷幔靜靜被金鉤吊起,諾大的寢宮竟沒有一個宮奴和侍衛,華麗而淒清。
大漠的皇宮今夜宵禁,暗夜裏,一點光暈搖曳閃爍,如毒蛇吞吐的猩紅舌頭,鬼魅般沿著緩緩遊動,朝夢月宮慢慢地逼近。
一具幹癟的身子躺在塌上。
“狼主……”夏月一襲華衣側身坐在榻前,一雙美眸映著淚水噙過的痕跡。
大王子宇文寒以狼主宇文戰病重,把持王庭朝政,盡數更換內衛將領,將前朝後宮握於鼓掌,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當真是急不可耐了!把寢宮的守衛和侍從都遣得一個不剩。果然夠狠!夏月環顧整個寢宮,空空落落,不見半個侍從的影子,她美麗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淒清悲涼。
她是月姬,宇文戰的寵妃。為了昭示對她的寵愛,他下令傾全大漠能工巧匠之心血,修建了這大漠中的明珠--夢月宮。金梁玉柱,極盡華麗,奇珍異寶,陳設點綴,更令督造工匠以紅琉璃建造宮殿的屋頂,將頂簷加高了兩尺,高於狼後寢宮的高度。他對她極盡寵愛,嗬護備至,將她視為手裏捂著的曠世奇珍,絕不容塵埃褻瀆她半分。這般寵愛,放眼大漠無人能及。可是女人的美麗是一柄雙刃劍,一則招來榮寵,一則招來垂涎和妒忌。上蒼給了她美貌,也給了她這即將到來的淒豔結局。
外頭,寒風呼嘯更甚,劃過窗欞,燭火晃動,似乎等不及要闖進寢宮來將微弱的靈魂卷走,吞噬。
宇文戰的臉頰泛著青黑,雙頰和眼窩均深深的凹陷,嘴唇蠕動,始終吐不出半點聲音,眼裏跳動著波光越來越弱。昔日威風凜凜的蒼狼國主如今隻是個快進鬼門關的人。
“臣妾不怕。”夏月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寢宮,嗓音如同暗夜的蘭花綻放出的幽香。該安排的,她都安排好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她抓起宇文戰的手掌貼著她的臉頰,冰冷的觸感告知她生命的流逝。
他舍不下她!她何嚐忍心看他先行一步?她的恩人。
一滴清淚落在宇文戰的手背上,昔日厚實的掌如今皮包著骨頭,遍布著凸起的經脈。
宇文戰的眼簾依依不舍地緩緩闔上。
狼主--
她握著他的手掌,撫摸著那手指上一個個厚厚的繭子。
等著臣妾……
“吱哢--”沉重的寢宮大門被推開,寒風衝入,熄滅數盞銀燭台,光線昏暗處似有羅刹女滿麵怒容走來。
該來的終於來了!夏月將宇文戰的手放進羊絨氈毯中,為他蓋好毯子,溫暖的纖手撫摸了一下他冰冷的臉頰,而後抬手拭幹了自己臉頰上的淚痕,正回臉去,站起身來迎了上去,挺直了脊背,淡漠地看著走進來的一眾主子和奴才。
“賤人!”狼後河圖氏見到夏月容顏絕世,想到宇文戰往日對她的寵愛和迷戀,怒上心頭,不顧尊貴的身份訓斥道:“這個時候了還想勾引他!你以為他現在還能護著你嗎?”看到那躺在塌上的人雙目已經闔上,河圖氏的胸口如遭撕咬。結發夫妻一場,他竟然連彌留之際都不留隻言片語給她……都是這個女人!河圖氏捂著胸口,對夏月愈加地憎恨,成拳的手緊緊攥著,鋒利的指甲掐著手心的肉,淬著毒樣的眼光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個奪走她夫君的女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狼主……
聽到身後微弱的氣息在一個短促的停頓後就消失了,夏月知道宇文戰走了。不用再被毒折磨,不用再看到這陰險毒辣的結發妻子,對他來說何嚐不是解脫。剩下的就讓她來結束吧。夏月凝視著河圖氏扭曲的臉,嗓音平靜:“娘娘還是那麼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