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孤注擲溫柔 終章1(1 / 3)

第一章 良人/她那樣輕,擱在他臂上卻如懸千鈞

霍仲祺的車子沒多久就出現在了薛貞生的陣地前沿,哨兵見一輛身份不明的車子飛馳而來,立刻向上報告。於是,他的車還沒開近,便被兵士攔了下來。霍仲祺推開車門將證件摔給一個士官,嘶聲喊道:“我是十五師的作戰參謀霍仲祺,你們的醫官在哪兒?”

那士官驗了他的證件後連忙整裝行禮:“報告長官,醫官在營部,您再往前開四百米,左轉。”

霍仲祺一路按著喇叭過來,他的車子還沒停下,周圍的人已經都被驚動了,這裏的營長向寶光出了帳篷,見一個軍容不整的年輕軍官抱著個女人從車上下來,不由皺了眉,剛要出聲質問,霍仲祺已經抱著顧婉凝朝他這邊過來,大聲喊道:“醫官呢?去叫你們的醫官!”霍仲祺這一喊,一個中尉醫官便迎了上去,一邊查看顧婉凝的傷勢,一邊引著他往帳篷裏走。

向寶光這才發現那女子身上搭的軍服翻落下來,竟然有大片血跡,從肩頭一直蔓延到腰際,也不知道是哪裏受了傷。他瞧了瞧幾個扯著脖子互相打聽著看熱鬧的軍士,擰著眉頭罵道:“都他娘的看戲呢!”他這一喝,四周瞬間便靜了下來。

向寶光耷拉著臉孔跟進帳篷,隻見醫官一麵用剪刀去剪那女子傷處的衣服,一麵同那年輕人交代:“這邊沒辦法做手術,我隻能先清創止血,防止感染。如果需要取子彈的話,得送她去醫院。”

向寶光皺了皺眉把目光移向別處,剛要開口詢問,卻見那年輕軍官神情焦灼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是炮兵團的作戰參謀霍仲祺,讓你們長官給薛貞生打電話,告訴他顧小姐受傷了。”

向寶光一愣,他一個少校參謀,居然對薛師長直呼其名。

什麼叫“顧小姐受傷了”?就是這女人嗎?這幾天前線什麼動靜都沒有,怎麼一個女人卻忽然挨了槍?告訴薛師長?難道是薛師長的家眷?他這麼一想也緊張起來,顧不上計較霍仲祺的莫名其妙,快步趕了出去。

醫官用生理鹽水反複衝洗了顧婉凝的傷處,擴開傷口清創,她昏沉中除了偶爾抽動一下肩膀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反應;反倒是一旁的霍仲祺看在眼裏,心中絞痛,攥在床邊的手不住震顫。醫官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緊緊抿著嘴唇,幾乎要哭出來一般,斟酌著說道:“她暫時沒什麼危險,不過,子彈貼著動脈,要盡早取出來。”

薛貞生接到電話卻是一身冷汗,虞浩霆就在他身邊等顧婉凝的消息。按原先的計劃,他安排了人在廣寧城北接應霍仲祺,沒想到約定的時間還沒到,竟然來了這麼一出。不等他再問,虞浩霆已經要過電話:“我是虞浩霆,她傷勢怎麼樣?”

本來向寶光把電話接到薛貞生這裏就已經十分忐忑了,沒想到剛說了兩句,那邊居然換了參謀總長親自問話,一驚之下,話都不利索了:“報……報告總長,那個小姐中了槍,醫官說要送到……送到戰地醫院手術,取子彈。”

薛貞生在邊上聽得一清二楚,衛朔和葉錚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不好,果然,虞浩霆撂了電話冷著臉就往外走。

那邊向寶光又小心翼翼地“喂”了幾聲才確定電話是掛了,心裏“咚咚”打鼓:乖乖,怕不是自己聽錯了吧,剛才說話的真是總長?

所謂戰地醫院不過是挨在一處臨時搭起的幾頂帳篷,虞浩霆到的時候,顧婉凝也剛送過來。

他一從車裏出來便看見等在外頭的霍仲祺,也顧不上周圍一片行禮之聲,匆匆走到霍仲祺跟前,剛要開口,隻見霍仲祺嘴唇抖動了幾下,話還沒說,卻是兩行眼淚先滾了出來。

虞浩霆一路上都極力鎮定,隻不肯往壞處去想,此時一見這個情形,赫然想起當初他從沈州趕回江寧,小霍也是這樣在醫院樓下等著他——可那一次,小霍也沒有哭。

他懸著的一顆心瞬間就跌在了穀底,竟再不敢問。

旁邊團長以下的幾個軍官都是霍仲祺來了之後才驚動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麼事,隻知道他送來一個受了槍傷的女子。眼看著虞浩霆麵色慘白,疑懼的目光朝他們身上掃過來,卻都低了頭無話可說。

虞浩霆驟然間便覺得指尖一片冰涼,寒浸浸的涼意直直躥了上來,人像被釘死在地上一般,一動不動。

正在這時,一個護士忽然急急忙忙地從裏麵出來,衛朔一把抓住她問道:“裏麵怎麼樣?”外頭燈光昏黃,那護士也來不及細看他們,用力甩了一下沒有甩開,急道:“讓開!血漿不夠,我要去拿血包。”

衛朔連忙鬆開她退到一邊,虞浩霆聽了她這一句,心中竟不知是驚懼還是寬慰——他一掀門簾就要進去,卻又站住了,他這樣進去沒來由地叫醫生緊張,反而誤事,轉身對霍仲祺道:“小霍?”

霍仲祺見他這樣,才醒悟過來虞浩霆是被自己嚇住了,連忙抹了臉上的淚痕:“四哥,婉凝傷在鎖骨下頭,醫官說子彈貼著動脈,要盡快取出來。”

虞浩霆想著他的話,身子一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旁人還未覺得怎樣,倒是葉錚猛然吐了口氣,周圍的一班人都惑然轉頭看他,指望著他說點什麼。

葉錚隻好權當沒有看見,暗自覷了覷虞浩霆的臉色,又去看霍仲祺,心說好歹霍公子您也是在前線混過些日子的,居然這麼不經事!這不是平白嚇唬人嗎?就算是顧小姐真有什麼好歹,也輪不到您哭啊?四少就是再傷心還能把您怎麼樣?

虞浩霆不說話,旁人也都不敢作聲,見了這個情形再要猜不出來那就真是豬了,隻薛貞生卻是有事非問不可。原先的安排是等他的人接應了霍仲祺回來,就準備從東郊動手,預定的時間是淩晨兩點,零點之前就要從師部一級開始下達戰備命令。眼下雖然事情有了變故,但霍仲祺已然帶著顧婉凝回來了,那原來的部署做不做調整,還要問問虞浩霆,正躊躇著話要怎麼問,虞浩霆忽然回頭叫他:“貞生,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去吧。”略停了停,又道,“告訴下頭,李敬堯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交來屍體的賞一千,抓住活的加倍,我再升他兩級。”他說得平淡,邊上的一班人卻都來了精神,薛貞生軍容抖擻地行了禮轉身而去,虞浩霆一擺手,這些人立刻就散了。

“葉錚——”他盯著帳篷裏透出的亮光低低叫了一聲,葉錚趕忙上前兩步去聽他吩咐,“明天記得讓舊京的人去給婉凝請假,就說顧小姐病了。”停了一下,虞浩霆又補道,“不要讓我們的人去學校,叫他們去找梁曼琳。請梁小姐去,替我謝謝她。”

營帳的門簾一動,幾個人都屏了呼吸,一個軍裝外頭罩著白色醫生服的醫官從裏麵出來,解著胸前的扣子正要找霍仲祺,看見這個架勢不由一怔,夜色中隻見虞浩霆領章上金星閃爍,來不及多想便趕忙立正行禮:“鈞座!”

“她怎麼樣?”這位年輕將官問得並不急迫,但語氣中的深冷沉肅卻讓他壓力驟升:“呃……子彈已經取出來了,隻要沒有感染,一周左右就能縫合傷口。”

點二五的勃朗寧,合金被甲彈頭——這樣的槍傷在軍中並不算什麼,隻不過子彈離鎖骨下動脈太近,須得小心取出罷了。虞浩霆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一打簾子走了進去,那醫官也連忙跟在後麵。

葉錚看看默然肅立的衛朔,又看了看眼圈兒發紅的霍仲祺,還是覺得後者更像個可以聊天的人,便湊到他身邊低聲道:“怎麼讓顧小姐挨了一槍啊?”而霍仲祺仿佛並沒有聽見他的話,隻眸中的淚光瑩然可見。葉錚皺了皺眉,回頭衝衛朔撇著嘴遞了個眼色,卻見衛朔亦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霍仲祺,神情十分凝重。

病床周圍臨時隔了白色的圍簾,虞浩霆靜靜看著床上的人。

她臨走的那天晚上,他也這樣在床邊看著她,她閉著眼睛裝睡,還裝著很鎮定很大方的樣子跟他說“你要是累了,就躺一躺”,卻不知道她臉頰上暈起的緋紅刹那間就融掉了他的心,可現在——他忍不住去觸她失了血色的唇,心裏隱隱有一絲期冀,隻盼著她忽然一口咬在他手上,頰邊梨渦促狹:“嚇到你了吧?”

然而,她隻是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不給他一點反應。

曾經的空冷鈍痛直躥上來,如果說上一次是他疏忽,那麼,這一次呢?

他明知道這不是個萬無一失的安排,他怎麼能?錦西也好,李敬堯也罷,又算得了什麼?他以為不管怎樣,這個時候也沒人敢動她分毫,怎麼會?他到底是存了僥幸,荒謬!若是這一槍再偏一偏怎麼辦,他已經幾乎失去她一次了,竟然還不夠叫他警醒的嗎?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沈州小霍問他的話:

“四哥,你這一輩子最想要的是什麼?”

一旁的醫官又打量了他幾眼,覺得這年輕將官很有些眼熟,腦海裏瞬間便浮出一個名字來,卻不敢造次,看他伸手去碰顧婉凝,遂提醒道:“鈞座,等麻醉過了,病人才有知覺。”

虞浩霆的手指微微一頓,輕聲喃喃了一句:“會疼嗎?”

醫官皺了皺眉,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麻醉過後,病人當然會有痛感,要是不覺得疼那才是真的糟糕,這樣的常識也需要問嗎?但是長官問話卻不能不答,隻好勉強應道:“會吧。”

虞浩霆的目光失神地從他臉上一晃而過,又落回顧婉凝身上。

“總長。”衛朔忽然在門口叫了一聲,“是不是先送顧小姐去行轅?”

虞浩霆一聽便明白他的意思,這裏是離前線最近的戰地醫院,晚一點戰事一起,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傷兵送過來,他在這兒守著婉凝卻是很大的麻煩,便向醫官問道:“她現在能不能移動?”

醫官連忙答道:“可以,但是傷口還沒有縫合,要小心一點。”

虞浩霆點了點頭,吩咐衛朔:“讓他們把車開過來。”

他叫護士拿了毯子過來,仔細地覆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地將手臂探到她身下。她那樣輕,擱在他臂上卻如懸千鈞,心尖盡是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把她捧在懷裏的那一刻驀然驚醒,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是比她更珍重的。

再沒有了。

隻有她,隻是她,唯有她。

回到臨時設在涪津的行轅,汪石卿聽葉錚長籲短歎講演了一番,心中五味雜陳。

葉錚覷著他的臉色,還以為他是擔心顧婉凝:“聽醫官的意思,應該是沒事。四少這一時半會兒怕顧不上別的,還有的你忙,顧小姐的事你就別想了。”

汪石卿敷衍著苦笑了一下,想起一件事來:“小霍呢?”

葉錚經他一問,這才想起,他們一路回來,心思皆在顧婉凝身上,竟都沒留意霍仲祺,此時回頭想了想,霍仲祺似乎並沒有跟他們一道回來,便猶疑著搖了搖頭:“他好像沒跟我們一起回來,八成還在薛貞生那兒。”

汪石卿眉心一跳,這個時候,小霍該是十分著緊顧婉凝才對,怎麼會不跟著過來?他正想著,葉錚小聲嘀咕道:“霍公子也是的,一見著我們,什麼話也沒說就知道掉眼淚,嚇得我還以為……四少一下子臉色就變了。”

汪石卿聽著,心頭掠過一抹陰雲,這女孩子也真是命大,先前特勤處的人處心積慮沒能得手,此番落在李敬堯手裏,竟也能脫險,這樣的機會以後怕是難有了。

兩個人站在廊下一時無言,衛朔忽然推門出來:“總長問霍參謀在不在?”

葉錚連忙答道:“他沒過來,我這就去找。”

汪石卿隨口說道:“小霍多半是回炮兵團去了,四少這會兒找他有急事嗎?”

衛朔和他對視了一眼,木著臉沒有一絲表情:“不知道。”

虞浩霆這個時候突然要找霍仲祺自然是因為顧婉凝的緣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說,尤其是不願意告訴汪石卿……

麻藥的效力漸漸散去,顧婉凝卻還是昏沉無識,並沒有真正醒過來,隻是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低弱的呻吟讓人知道她已然有了知覺。被銅黃燈罩濾過的微光映在她臉上,給那蒼白的顏色暈出一點暖意,虞浩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怕她睡夢中牽動傷口,輕輕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

顧婉凝忽然雙唇囁喏,像在喃喃說著什麼,虞浩霆俯下身子聽了片刻,回頭對衛朔道:“去叫小霍。”

顧婉凝的話幾近呻吟,他並不能全聽明白,然而她蹙緊的眉心和“仲祺”兩個字卻是清楚的。小霍帶去的人雖然不多,但身手都是頂尖的,瞿星南更不必說,他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麼樣的狀況,才會叫她受了這樣的傷,讓她在昏沉之中仍然這樣緊張。

“總長,您休息一會兒吧,顧小姐醒了我叫您。”葉錚很靈醒地叫了駱穎珊過來,虞浩霆也隻是默然不應。前線的戰報遞進來,他看一眼就擱下了,意料之中的事情此時愈發顯得索然無味。一直到早上霍仲祺趕過來,虞浩霆才終於將目光從顧婉凝身上移開:“仲祺,昨天是怎麼回事?”

小霍身上帶著濃烈的硝煙味道,垂著眼睛不敢看他:“四哥,都怪我……我……我帶婉凝走的時候,隻顧著留意李敬堯的人,沒想到……會有別的槍手。”

“別的槍手?”

“事發突然,李敬堯的人似乎也沒有防備。而且——”小霍話音一顫,抿了抿唇,“那槍手的目標未必是婉凝。”

虞浩霆眉峰一挑,霍仲祺道,“當時我們都沒有留意,是婉凝先發覺……”他眼裏一熱,連忙咬牙忍住,後麵的話幾乎說不下,“都怪我,四哥,應該是我,我……”

顧婉凝的呻吟打斷了他的話,兩人一齊向床上看去,她羽翼般的睫毛顫巍巍地扇動著,眼睛還沒有睜開,肩上的痛感漸漸清晰起來,她本能地伸手去碰,卻被人握住了:“婉凝,別動。”

她聽著那聲音,夢中的惶惑驚懼都散去了,眼前的人影漸漸清晰,他手上溫熱的觸感安撫著她,而他自己的神色卻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你怎麼樣?”

顧婉凝重又閉上了眼睛,唇角吃力地浮出一個笑容來:“這次,四少欠……欠我一個人情。”

虞浩霆一怔,隨即俯下身來,臉頰輕輕貼在她額上,新長出的胡茬兒輕輕刺著她:“嗯,是我欠你的,你要我怎麼還都成。隻要你沒事。”

霍仲祺站在床尾,怔忡地聽著她的話“這次四少欠我一個人情”。

不是的,不是四哥欠她一個人情,是他欠她的,是他!

他心中似是愧疚又似是委屈,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湧上來,終於再忍不住,轉身走了出去。天氣晴好得沒有一絲雲彩,明晃晃的陽光直射下來,打得人眼前一片盲白,他強撐著走過回廊的轉彎,一拳砸在壁上。

盡管醫官檢查之後再三保證顧婉凝傷勢無礙,虞浩霆卻仍是不肯放心,廣寧前線事無巨細一律交到汪石卿和唐驤處,直到傍晚時分林芝維進來跟他耳語了幾句,他才跟駱穎珊和葉錚叮囑一番走了出來。

“總長!”等在辦公室裏的人一見他進來,立刻挺身行禮,“星南有負總長所托,顧小姐……”

虞浩霆麵上原有幾分倦意,此刻看見他卻難得地露出一點笑影來:“坐吧。這件事不怪你,小霍說那槍手不像是李敬堯的人,你看呢?”

“是,這件事對李敬堯百害而無一利。”瞿星南點頭道,

“昨晚熙泰飯店安保嚴密,混進去行刺的不止一個人,事前必然籌謀得十分小心。傷了顧小姐的槍手我本來留了活口,但是回去的時候,下頭的人說他搶槍逃跑,被擊斃了。我查了屍體,還沒有頭緒。”

虞浩霆眼中冷光一閃:“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李敬堯的人,那就隻能是戴季晟的人。”

“或者是李敬堯的仇家。”瞿星南道,“顧小姐的身份在廣寧隻有李敬堯的幾個親信知道,所以屬下猜測那槍手的目標應該是霍公子。倘若霍公子在廣寧出了事,廣寧絕無保全的可能。”

虞浩霆卻搖頭道:“如果是李敬堯的仇家,直接殺了他更簡單,何必繞這個彎子?”

瞿星南沉吟了一下,麵上忽然有些赧然:“總長,昨晚的槍手似乎是顧小姐先看見的,等顧小姐好一些,或許總長可以問問看,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

虞浩霆默然片刻,緩緩道:“你把郭茂蘭帶來了?”

“是。”瞿星南道,“昨晚送霍公子和顧小姐出城的通行證其實是他的。”

虞浩霆聽罷,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用急著回江寧了,我放你一個月的假,先回家看看,再去跟婁玉璞報道。”

瞿星南一走,虞浩霆在辦公室裏靜靜坐了片刻,對衛朔道:“叫郭茂蘭來見我。”

衛朔帶了郭茂蘭過來,虞浩霆打量了他們一眼,便吩咐衛朔:“你去看看婉凝那邊怎麼樣了。”衛朔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門退了出去,虞浩霆不動聲色地看著郭茂蘭,說話的聲氣也平靜無波:

“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郭茂蘭身上雖然沒穿軍裝,但仍繃著軍姿,直挺挺地站著,隻是胸膛起伏:“屬下無話可說,但憑總長發落。隻是——除了顧小姐這件事之外,茂蘭絕沒有做過半點對不起四少的事。”

虞浩霆霍然站起身來,逼視著他咬牙一笑,一字一頓地擠出一句:“你——真——對得起我!”

“四少!”

郭茂蘭含淚一呼,“咚”的一聲跪了下來,強壓住哽咽之聲:“茂蘭唯請一死。”

虞浩霆麵上慍色更重:“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給我起來!”

他平了平心緒,待郭茂蘭低著頭站起身來,才慢慢開口,“婉凝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跟我說,叫我不要殺你。”虞浩霆說到這裏,唇角輕輕一揚,神情譏誚中又帶著些痛意,轉過臉看著窗外,“我答應了她,不為難你。你可以走了。”

郭茂蘭胸中酸熱,幾番起伏才開口:“若四少成全,茂蘭想留在錦西軍中。”

虞浩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找李敬堯報仇嗎?”

郭茂蘭道:“是,但也不全是——茂蘭辜負了四少,唯有效力陣前,馬革裹屍以報。”

虞浩霆仍然背對著他:“你想死?”

“茂蘭愧對四少,愧對虞軍的袍澤兄弟。”郭茂蘭的聲音低了下去,“死不足惜。”

“好,那你就留下吧。”虞浩霆說著便往門外走。

郭茂蘭連忙立正答道:“是!”見虞浩霆並無後話,急急追問了一句,“屬下去向薛師長報到?”

虞浩霆也不回頭,閑閑拋下一句:“去換衣服,來替葉錚的班。”

郭茂蘭一愣:“四少?”

虞浩霆這才回頭掃了他一眼:“葉錚這些天很‘掛念’你,你留神了。”

顧婉凝前一回醒,不過說了幾句話便又昏沉睡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真正清醒過來。她一醒來就察覺擱在身側的右手被人虛籠著,傷口的痛楚還在,心中卻是異樣的安定。

就像小時候那一次生病,渾身都沒了力氣,又被裹在被子裏發汗,一陣冷一陣熱的,極不舒服,可是每次迷迷糊糊醒來都看見父親坐在床邊,便覺得安心,整個人越發犯懶,到後來她明明已經醒了,卻仍是不肯睜開眼。她聽見母親抱了弟弟過來和父親說話,不知道為什麼忍不住笑了出來,父親卻裝作沒有看見,等母親哄著弟弟走開了,才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子:“你打算裝到什麼時候?”

她嘟著嘴說:“我醒了你就走了。”

她小時候那樣淘氣,這樣想著,頰邊小小的梨渦就浮了出來,虞浩霆發覺她蒼白的麵孔上忽然有了笑意,心口卻是一陣輕微的刺痛:“婉凝,你是不是醒了?”

他聲音極輕,仿佛她是暮春時節碰巧落在他手上的一簇蒲公英,輕輕嗬上一口氣便會盈盈飄遠。她聽著他那樣小心翼翼的聲氣,反而斂起了麵上的笑容,隻嘴角仍是翹著:“我沒有。”

駱穎珊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急急用手去掩,顧婉凝卻已聽見了,連忙睜開眼睛,瞥見她和衛朔都在,立時不好意思起來。駱穎珊連忙給衛朔遞了個眼色,兩個人識趣地退了出去。

顧婉凝一抬眼,正對上虞浩霆凝望著她的一雙眸子,他滿眼的疼惜欣慰,眼底泛起了幾條細小的血絲。她恍然想起方才半夢半醒之間腦海裏閃過的畫麵,立刻便垂了眼睛,避開他的目光:“我沒事了,你去休息一會兒吧。”

虞浩霆聽她的話音沙沙軟軟,又見她神色消沉,隻以為她是傷後疲倦,蜻蜓點水般在她額上吻了一吻:“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他溫熱的氣息撲在她臉上,眼中唯有她的影子,映在那固執的溫柔裏,她本來就沒有什麼力氣,被他這樣望著愈發虛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