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靜,他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同她說話,唯看著她整理桌上的杯盞水果,那一串連綿不斷的果皮落在那裏,他心念一動,想起她方才的話——不過還是沒有三公子削得好。”
她離家出走的事,他也聽韓玿說過,隻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此刻她說起他,這樣客氣無謂,怎麼看都不像是鬧翻的夫妻。他想問,卻又覺得自己問出來,不免有些“居心叵測”的意味。那,他究竟有沒有呢?
這些日子,他對著她,每每都想剖白了自己的心跡,可又覺得無論說什麼都是詞不達意。
她這樣待他,多半是因為他的傷勢,他想跟她說,她不必這樣遷就,卻又怕她若是真的離開,他便再不能見她了。
他果然是私心作祟嗎?一個譏誚的笑容猛然撞了進來:“小霍,捫心自問,要是這件事我一定要做,你願意是你,還是別人?” 他心口疼得鈍重,咬了咬牙,卻浮出一個清暖的笑容:
“你出來這些天,一一要想媽媽的。反正……反正我已經沒什麼事了。”
婉凝回過頭,明澈的眸子停在他麵上,神情端正地像是被老師點起來答問的小學生:“我明天就走。”
他一怔,好容易撐出的平然鎮定瞬間潰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咳……”他急急想要辯白,忍不住就是一陣咳嗽,她遞過一杯水給他,悠悠一笑:“我知道。”
他一時無話,她也不理會他,從衣櫃裏拿出一套昨天才送來的新常服,配套的肩章領標都已換了準將銜,小霍看著她逐個換好,又細心整理妥當,眉頭越蹙越深,終於忍不住道:“你……你明天真的要走嗎?”
她把那軍裝拎起來相了相,像是自言自語:“你穿起來給我瞧瞧,我就走。”
霍仲祺眉目一展,恍若有春風吹過,催開了鮮花滿園。
“龍黔戰事吃緊,是不是從錦西調人過去?”許卓清星夜從江寧趕來麵見虞浩霆,隻為北地戰事稍歇,龍黔壓力驟增,鄴南雖然表麵上平安無事,但一有風吹草動便是心腹之患,眼下最易動用的唯有在錦西的薛貞生。薛貞生原是個戰將,當年虞軍拿下錦西,虞浩霆卻把他留在廣寧執掌地方,軍政一攬,這幾年很是風生水起。
虞浩霆點了點頭,卻沒有更多的交代。
許卓清猶豫了一下,追問道:“那——怎麼安排合適?要不要薛貞生親自督戰,還請總長示下。”
“龍黔的事,讓作戰部跟邵司令商量,不用問我。”
“是。”許卓清銜命而出,虞浩霆看著壁上的地圖,獨自一人,默然良久。
拆開的公函散放在案上,邊上放著一碟鴿脯,一碟蠶豆,還有錦西首屈一指的燒春曲酒,堂前兩個唱曲的少女,眉眼水秀,正在妙年。
“你這可不像個厲兵秣馬要出征的樣子。”
一句嫵媚嬌嗔,堂後轉出一個纖纖麗影,雪白的軟緞旗袍行動間素光起伏,不動聲色亦有風流無盡,卻是昔日名滿廣寧的頭牌倌人白玉蝶。
薛貞生的外套搭在搖椅背上,立領襯衫敞了領口,衣擺上隱約沾了酒漬,唯有一雙軍靴擦得烏光水滑。他既不起身,也不答話,一邊端著酒慢慢喝著,一邊眯著眼睛在她身上流連。待她走近,猛然丟了酒杯,扣住她的纖腰一握,帶進自己懷裏,不等她嬌呼出聲便肆無忌憚地吻了下去。
“討厭!”懷中的女子嗔怒地將他推開,眼中卻泛著桃花嬌色。
薛貞生懶懶鬆開了她:“怎麼?你是盼著我走了,好重新回翠錦樓掛頭牌嗎?你就不怕沒人敢去捧你的場?”
她雪白的手臂環住他的肩,做出一副楚楚可憐來:“人家的賣身契都在你手裏呢!除非——”她小小的銀牙,一下子叮在他肩上,“除非你這個沒良心的,要賣了人家。”
薛貞生輕輕一笑:“那要看我缺不缺錢了。”
白玉蝶媚眼如絲地瞟了他一眼:“你真的要走?”
薛貞生捏了捏她的腮:“你說不走,我就不走。”
白玉蝶嗤笑了一聲:“你們男人嘴裏就沒一句真話。”
薛貞生不置可否地一笑,站起身來,屏退了庭院中的侍衛歌女:“小蝶,你是個聰明人。你說眼下這個局麵,我該不該去龍黔送死?”
白玉蝶嫣然笑道:“你才不是真的想問我,你自己早就有主意了。不過,你若是公然抗命,跟江寧政府翻了臉,豈不是要投靠戴季晟?”
“戴季晟?他也配?”薛貞生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拾階而下,“江寧跟扶桑人這一仗還不知道要打多久,我犯不著把錦西白白填進去。可就算虞軍傷了元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戴季晟想要吃下去也沒那麼容易,那個時候……” 他眼中銳光一閃,沒有再說下去。
白玉蝶思量片刻,猶疑地看著他:“你想清楚了。單憑錦西,你就不怕重蹈李敬堯的覆轍?”
薛貞生挑了挑濃長的眉峰,回頭笑道:“你等著瞧吧。”
暖紅的夕陽在鴿灰的雲層間沉潛,傍晚的庭院忽明忽暗,顧婉凝和照料霍仲祺的小護士在院子裏互相淋著水洗頭。香波的味道被溫熱的水汽慢慢暈開,淡淡的玫瑰香氣靜靜飄浮在晚風裏。
清水徐徐而下,衝開了細密的泡沫,順滑的青絲漸漸延展成一道烏黑的瀑,皙白的柔荑穿梭其間,仿佛一幀微微活動的油畫。
發絲剛一攏起,婉凝忽然瞥見近在咫尺的不是小護士的白衣,卻是齊整的戎裝馬靴。她心下一驚,來不及擰幹發上的水便慌忙站了起來,幾乎撞在那人身上。待她回頭看時,水光瀲灩的雙眸卻被驚喜轟然點亮:“你?!”
夕陽爍金的餘暉裏,立著一個戎裝筆挺,溫存含笑的身影,正是霍仲祺。
隻是他到底動作不便,顧婉凝貿然起身,他不及躲開,簇新的軍裝上濺了不少水跡。他笑吟吟地看著她,卻不說話,隻是慢慢放下手裏的水壺,拿過擱在一旁的毛巾,包住她身前濕漉漉的長發,按了按她的肩。
她順從地坐了下來,他的手隔著毛巾輕輕揉著她的發,天色漸暗,空氣中的香氛漸漸淡了,唯剩草木清華,他的聲音也有繁華褪盡的寧和簡靜:“我本來是想死在沈州的,可是真到那一刻,我又後悔了。我想,要是我死了,你未必就會開心;要是我不死,以後萬一有什麼事,我總還可以……” 他說得依稀有些遲疑,“總還可以……照顧你。”
她頭垂得更低,他看不見她的神色,而看不見她的神色,他才能繼續說完想說的話:“我隻是……你什麼都不用想,你隻要知道——不管怎麼樣,我總是在的。”
霍仲祺在沈州負傷的消息不脛而走。政務院長的公子孤身犯險,危城拒敵原就是搶眼的新聞,有對他略知一二的記者,更曉得這位霍公子乃是個駿馬驕嘶懶著鞭的風流子弟,倜儻英俊便是拍出照片來也比常人漂亮,於是紛紛托請新聞處和在沈州行營相熟的軍官,想要約他做采訪。新聞處亦覺得這件事於戰事人心頗有益處,隻是他身份特殊不好勉強,幸而霍仲祺沒有推脫便應承下來。
一班記者提前做足了功課,此起彼伏地發問,小霍風度極佳,來者不拒,采訪的時間大大超出了新聞處的預計。別人倒還罷了,隻顧婉凝在隔壁聽著,不免擔心他重傷初愈難以支撐。好容易那邊的采訪到了尾聲,記者們又要他出來拍照,還有兩個女孩子別出心裁要同他合影,最後連行營裏的幾個小護士也過來湊熱鬧,又折騰了半個多鍾頭。
霍仲祺雖然應酬得十分耐心,但馬騰也看出來他臉色不對,連忙跟新聞處的人打招呼。果然,這邊人剛一走,霍仲祺身形一晃,就撐在了馬騰臂上。馬騰扶了他進去,顧婉凝一見便蹙了眉,不言不語地端了一盞參湯回來,小霍接在手裏剛要開口,一個新聞處的軍官忽然轉了回來,一見這個情形,麵上便有些尷尬,微一猶豫,還是歉然笑道:“今天的事真是麻煩霍公子了。是這樣——有一位時報的記者在蔡司令那邊耽擱了,剛趕過來,想問問您……”
他話還沒完,馬騰就閃過去一個白眼:“不行!我們團座要休息了,你們沒安排好是你們的事!”
那軍官神情更是尷尬,他本來也有些猶豫,隻因為時報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報,他才有此一問,此時唯有喏喏點頭:“是我們安排得不妥,那……您看能不能改天再約?”
霍仲祺舀著一勺參湯慢慢喝了,微微一笑:“別麻煩了,我沒事,過十分鍾你請他來吧。”
“團座……”馬騰還想再勸,可霍仲祺一擺手,他隻好閉嘴,轉過臉擠眉弄眼地給顧婉凝遞眼色,顧婉凝卻不理他,直等那新聞處的軍官離開,方才對霍仲祺道:“你不要撐了。我去請大夫過來,待會兒你照個麵隨便說兩句就算了。有大夫的話,別人也不好說什麼。”
她說罷,轉身要走,卻被霍仲祺叫住了:“婉凝。”
她懇切地回頭看他,他正垂眸喝著手裏的參湯,慢慢咽了最後兩口,再抬頭時,眼底有壓抑的慟色:
“婉凝,你知道的,我不是個英雄。我那時候……是真的想死,我那些死在沈州的兄弟才是英雄! 他們的事,應該有人知道。”
他彎了彎唇角,慘淡的笑意閃爍著微薄的曦光:“更要緊的,是仗打到這個時候,國家需要一個英雄,尤其是一個活著的英雄。你明白嗎?”
她聽著隔壁談笑風生,看著他又被請出去拍照,金屬肩章光芒熠熠,武裝帶束緊了挺拔的腰身,來日印在新聞紙上給人仰慕的,便是這樣的“國之幹城”。目光觸到他的背影,她想起的卻隻有初到沈州那天,第一眼見他的驚撼,了無生息的麵孔,支離破碎的軀體……那些隻能湧血於暗處的猙獰傷口終於都無人得見。
總算拍完照送走了記者,新聞處的人也在馬騰嫌惡的白眼兒裏識趣告辭,小霍寒白著一張臉,精神一散,額上滲的卻盡是冷汗。顧婉凝連忙解了他的皮帶、外套,正要收起來,霍仲祺卻忽然拉了拉那衣裳:“等一下。” 接著,便取下胸前的勳章遞給馬騰:“這個,放到雲關那個陣地去。”
馬騰略一遲疑,雙手接過那勳章放進衣帶,鄭重答了聲“是”,又挺身行了個軍禮才轉身去了。
顧婉凝約略明白他此舉為何,然而想了一想,卻仍是惑然:“你的陣地不是在雁孤峰嗎?”
霍仲祺點了點頭:“雲關有個步兵陣地。”他說罷,靜默了片刻,才又開口:
“那個陣地是沈州西南的一處關隘高地,我們和扶桑人搶了很多次。守在那兒的一個營,最後一天打退了扶桑人六次,每一次,我在我的陣地都能看見。到了第七次,隻剩下幾十個人了,援軍沒來,他們還在拚命。可我知道,沒有下一次了。”
他說得很慢,口吻隻是平然:“陣地要是落在扶桑人手裏,前頭那些人就都白死了,援軍就算到了,也要重新搶回來,很難。所以,我開炮了。” 顧婉凝一愣,麵孔也倏然失了血色。
“他們一定知道是自己人的炮,可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那陣地上後來——什麼都沒有了。”
北地局勢平穩,鄴南也暫無異動,參謀本部稍作喘息,正全力安排龍黔的戰事,把控錦西的薛貞生突然和戴氏麾下的雲鄯駐軍聯合的通電,稱江寧政府輕開戰端,決策失當,以致時局艱危,兩地力行“聯省互保”,以維係地方安定。
這樣的變故大大出乎江寧政府的預料,灃南戴氏倒不置可否。其實口舌之爭尚在其次,隻是錦西一旦脫離掌握,邵朗逸在隆康山區就成了孤軍。邵朗逸還未有表態,參謀本部已接連派員到廣寧斡旋,卻都無功而返。爾後更有消息傳出,如今扶桑人在龍黔戰區的指揮官正是薛貞生昔年留學東洋時的老師。龍黔烽火蔽日,扶桑人對錦西卻全無滋擾,不免有人揣測是薛貞生和扶桑人私下裏早有交易。
然而,他這幾年在錦西治軍理政多有建樹,且當日虞浩霆對他信任有加,他手中不僅有多年帶出的精銳親信,還有從李敬堯那裏收編的錦西舊部,於是,不管輿論如何騰沸,一時之間,卻是誰也奈何不得他。即便是許卓清親自飛到廣寧同他麵談,薛貞生仍是不肯轉圜:
“卓清,你說我有負總長信任。那我問你,是總長對我薛貞生的知遇之恩要緊,還是錦西數千萬軍民的安危要緊?”
許卓清冷笑道:“那是你錦西一地要緊,還是民族危亡要緊?你就不怕一念之差,做了‘國賊’嗎?”
薛貞生卻甚是無謂:“民族危亡那是參謀總長的事,我一個錦西警備司令管不了。”說著,馬鞭往對麵的水閣裏一指:“你瞧瞧那是誰?連慶昌,燕平數一數二的須生名角。為什麼千裏迢迢到我這兒來?因為我這兒太平。”
他說到這兒,搖頭晃腦地隨著台上的戲碼哼了兩句“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唱罷,笑微微地呷了口酒:“卓清,你要是願意,就留在我這兒吧!江寧那邊的事誰也說不準。我聽說,政府裏頭不光有人想跟扶桑人求和,還有人要勾搭戴季晟。”
他瞥了許卓清一眼,繼續說道:“這回幸好是沈州沒丟,可下回呢?再打下去,虞軍就是他們的籌碼。總長打得好,他們跟扶桑人談起來能多撈點兒便宜;總長那邊一個閃失,他們掉頭就去給戴季晟當狗。你信不信?”
許卓清默然良久,忽然道:“你以為總長不知道嗎?”
薛貞生深吸了口氣,哂然一笑:“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總長想要勉一己之力‘渡同胞於苦海,置國家於坦途’我攔不住,可我不能不顧念我的這些袍澤弟兄。”
許卓清抿了抿唇:“總長就不是你的袍澤嗎?”
薛貞生酒到唇邊,眼波一凝:“總長,就是總長。”
“好!”許卓清端起麵前的酒站起身來一飲而盡,杯子就地一摔,掉頭就走。
薛貞生見狀,若無其事地朝邊上招呼了一聲:“星南,替我送送許處長。”
瞿星南送了許卓清回來,見花廳裏的酒宴和水閣裏的戲都已撤了,薛貞生自己倒握了一把胡琴坐在池邊的條石上,閉目拉出一段西皮二六:“諸葛亮無有別的敬,早預備下羊羔美酒犒賞你的三軍。既到此就該把城進,為什麼猶疑不定、進退兩難,為的是何情……”
“司令。”瞿星南走近他低聲回稟道,“許處長直接去了機場。”
薛貞生點了點頭,又拉了兩個音,忽然停了弦:“星南,叫軍需那邊準備好,回頭收編龍黔的潰兵。”
“是。”瞿星南應了一聲,人卻站著沒動。
“怎麼了?”
“司令,我們真要跟江寧那邊撕破臉嗎?”
“我跟誰都不想撕破臉,他們也都不會想跟我撕破臉。”薛貞生輕輕一笑,“李敬堯那樣的人,你也跟了他那麼久,為什麼?”
“他有錢。”瞿星南臉上不見一絲隱晦尷尬。
薛貞生又是一笑,擺了擺手,瞿星南頷首退了出去,隻聽身後胡琴複響,薛貞聲唱得頓挫悠揚:“……左右琴童人兩個,我是又無有埋伏又無有兵。你不要胡思亂想心不定,來來來,請上城來聽我撫琴。”
撕掉昨天的日曆,新的數字一跳出來,婉凝心上不由驀地一震,指尖在那數字上慢慢描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
行營的廚房裏存著一台烤箱,經年沒人動過,顧婉凝請勤務兵挪了出來,仔細擦拭幹淨,接了電一試,倒還真的能用。這邊雞蛋、牛乳、砂糖都是現成,隻缺了打蛋器,於是原本就麻煩的一樁事情,不免更加費力。行營的司務長聞訊過來查看,見她握了三根筷子在那裏打蛋,雖然努力,但一看就是生手:“小姐是要做什麼?”
顧婉凝動了動嘴唇,剛要開口,卻莫名地有些赧然,越發認真地攪動蛋白:“我想烤個蛋糕,一會兒就好,不會耽誤你們中午開飯。”
這司務長知道這女孩子是來探視霍仲祺的,此時見了這個情形,也體諒出一點兒小兒女心思,遂笑道:“西洋點心我們不拿手,不過小姐要是找人幫忙,盡管吩咐。”
那小勤務兵沒見識過這麼“糟踐”東西的做法,看她把麵粉倒在蛋黃液裏,忍不住咂了咂嘴:“小姐,我們家過年的時候擀麵,這麼多麵——”他一邊說一邊比畫,“就一個雞蛋。一個就夠了,可香了。”
顧婉凝嫣然一笑,力氣都花在手上,卻也顧不得理他。勤務兵看著她弄了牛乳、砂糖一通鼓搗,隻覺得心疼,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烤箱,唯恐有什麼閃失,對不起那一鍋雞蛋。等顧婉凝拉開烤箱,小心翼翼地取了蛋糕出來,那勤務兵更是大氣也不敢出,這一大塊淺黃上頭覆著一層咖色的所謂“蛋糕”,這麼瞧著可還沒一鍋雞蛋好吃呢!
顧婉凝沿著蛋糕邊緣切了一行,自己削出一塊嚐了,把剩下的遞給他:“你嚐嚐。”
勤務兵接在手裏,使勁兒抽著鼻子嗅了嗅乳香,又前後端詳了兩遍,才一狠心咬了下去,這一口下去說不定就是半個雞蛋了……咦?真還挺好吃的,一塊吃完,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也不知是讚是歎:“小姐,您弄這個是好吃,可就這麼一個,我自個兒一頓飯就吃了,您這就是不過日子的吃法兒。”
顧婉凝聽了好笑,一本正經地“安慰”他:“我這個也就是一年做一回,你就當是過年好了。”說著,把剩下的蛋糕一分為二,一塊兒裝在飯盒裏扣好:“你把這個拿到總長辦公室去,要是有人問起,就說——” 她眉睫一低,“就說我蛋糕烤得多了,吃不完,讓他們分了吧。”
送蛋糕的勤務兵還沒到門口就被衛兵攔下了,恰好碰上虞浩霆的機要秘書林芝維要出門,林芝維一問緣由,半是驚疑半是好笑:這麼一盒蛋糕,無非是拿來給總長嚐個鮮罷了。真要分,侍從室的人都不夠。待會兒總長回來,這頓飯可要吃得……隻是人家沒說,他也不好點破,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對門口的衛兵道:“你拿進去吧。”
林芝維在前院的辦公室看見虞浩霆回來,連忙笑吟吟地迎了過去:“總長,今天中午的夥食不錯。”虞浩霆聽他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隨口應道:“司務長加菜了?”
林芝維笑道:“司務長沒加菜,是有人加了點心。” 他知道虞浩霆事務繁雜,也不多賣關子:“早上顧小姐烤了個蛋糕叫人送過來。”
“蛋糕?”虞浩霆慢了腳步,心頭怦然一動。
林芝維點頭:“嗯,擱在您辦公室了。”
蛋糕?他隱約想到了什麼,卻又猶疑著不能確定,是巧合?還是她特意……模糊的歡欣在心底躍躍驛動,麵上卻仍是持重沉穩,甚至還皺了皺眉:“她什麼時候會做蛋糕了?”
這個問題,他近旁的衛朔和周鳴珂都不能回答。當然,答案也不重要了。不知是不是心意使然,他們一進門,便覺得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牛乳甜香,讓人心裏也跟著一軟,虞浩霆眼中驟然閃出笑影,林芝維卻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那勤務兵送來的蛋糕可是扣在飯盒裏的。
果然,他們一轉過門廳就看見侍從官的辦公室裏,齊振正拿著塊兒蛋糕一邊吃一邊跟人品評:“……加點兒果仁兒就好了。”另一個擦了手喝水的侍從像是剛吃完。林芝維一見,心裏就涼了半截,隻盼著他們吃的千萬不要是顧婉凝送來的那一個,可行營的夥食再好,也不會有誰去花這個閑工夫。
“總長。”齊振捏著剩下的一牙蛋糕,頗有些不好意思。
虞浩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已經空了的飯盒:“你哪兒來的蛋糕啊?”
齊振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就放在我桌上了。好像說是誰做多了,拿過來分給大夥兒的,不知道是不是司務長在學西洋點心。”他邊說邊笑,卻忽然覺得氣氛不太對,總長大人雖然沒什麼表態,但林芝維和周鳴珂卻都不苟言笑,且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異樣,齊振立即收起笑容,警醒地閉了嘴。
虞浩霆卻似渾然不覺,隻是饒有興味地瞧著他手裏剩下的那一點蛋糕:“好吃嗎?”
“呃……”齊振越發心虛,囁嚅著答了一句,“好吃。”
虞浩霆終於展顏一笑,喃喃自語道:“到底是做母親的人了。” 見齊振一臉茫然地捏著蛋糕,丟下一句“好吃就趕緊吃吧”,便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齊振下意識地把那蛋糕塞在嘴裏,還沒來得及嚼,林芝維忽然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吃吧?顧小姐烤的。”
齊振看著虞浩霆的背影,猛然覺得那蛋糕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漲紅了臉孔招呼一旁的下屬:“水……水……”
江寧、龍黔、錦西、鄴南,霍家、朗逸、薛貞生、戴季晟。
作戰部的報告,軍情處的密函,新出刊的報紙……他一樣一樣挪開,鋪就一張三尺徽宣,蘸飽了墨,卻久久不能落筆。他從來沒有這樣敗過。他知道怎麼樣才能不敗,可他也知道,他不能不敗。
那年,他還騎不了那樣高的馬,父親把他抱在馬背上:“這個天下,等著你來拿!”
那年,他們的手都還沒有殺過人,朗逸的笑淡如初雪:“江山不廢,代有才人。秦皇漢武都以為是自己占了這日月江川,其實——不過是用己生須臾去侍奉江山無盡罷了。”
他們說得都對,可他們說的和他想要的,卻總像隔了一層,似是而非。
虞浩霆擱了筆,雪白綿密的宣紙上終是未著一痕,吩咐人叫了林芝維過來:“給邵司令發電報,如果戰事不利,就避開扶桑人撤到洪沙,不要回來。”說完,便拎著馬鞭走了出去。
夜色中的綏江,細浪如鱗,葦影依舊,卻沒了俏皮恣肆的船歌。他牽了馬徐行江岸,風聲夾著夏蟲嚶鳴,那年中秋,也是在這裏,他對她說:“婉凝,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我陪你看山看河。”
他真的相信,他們可以。他真的以為,他們可以。那樣好的風景,那樣好的笑顏,那樣難得的人月兩圓,他真應該更用心地去看一看。
可是沒有。
當時隻道是尋常。
當時隻道,是尋常。
他站住,慢慢摩挲著手裏的馬鞭,把衛朔叫到近旁:“你去跟顧小姐說……”他略一遲疑,聲音變得格外寧靜,“你問問她,想不想騎馬?”
衛朔答了聲“是”,想了想,又低著頭問了一句:“要是……要是顧小姐說不想呢?”
虞浩霆怔了怔,轉身望著江麵:“那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