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2 / 3)

五個月,小公主沒有音訊,少年終日坐在相思崖上,癡癡守望。季複一季,盛夏花開,崖上盡眺漫山遍野的濃綠。又到了那樣的夜晚,月色相伴著泉裏夢中的魚。我的小公主,你在哪裏?還記得我們初逢共舞時配合得那般渾然天成嗎?

一年,小公主沒有音訊,少年終日頹唐。他累了,人麵桃花的哀歎,摧垮了他心中的洶湧浪濤,他不再起舞,不再酗酒,不再久坐崖上,也不再時時憶起兩人舊夢。年複一年,又到了大雪紛飛的月圓之日。

少年走到相思崖上,大雪漫過了草石,不見一絲深淺印記——無人踏過。我的小公主,你在哪裏?

約定之日,她沒來,少年的目光黯淡下來,他恨這世間的殘忍。他慘然吟起了《南歌子》:

酒一曲劍執,雁雙來翩姿。

我自獨酌此傲世。

不懼心念成殤,期何日?花前風韻醉,月下舞蝶癡。

雲霄阻隔月圓時,

這邊望眼欲穿,卿可知?

小公主被鎖在深宮之中,無數年輕男子慕名而來,向齊國國君提親,國君想起聯姻之道,便要將小公主遠嫁他國。小公主傷心欲絕,倍感思念少年,別離一年整,此時未能如約。她矗立在高高的城樓上,望著少年那座山的方向,遠隔千裏。日出東隅,暮落桑榆,久久凝視。直到月上城樓,小公主苦不堪言,也潸然吟起了《南歌子》:

深宮獨躞蹀,隻影無相裁。

千山萬壑雲天外,

可添了狼虎崽,新桑槐?今朝入夢來,笑顏入君懷。

不負君繾綣萬卷,

此處深宮徘徊,落塵埃。

大雪漫蓋了夜色,落得城上空無人。那是此冬最後一場雪。

小公主日日纏綿悱惻,望穿秋水,隻盼與少年相見,她無心準備婚事,國王心急如焚,又生怕少年下山來找小公主。小公主見了他,更得魂不守舍。於是下了殺令,命身邊的大將軍上那座山上殺死少年。少年無心吃飯,無心睡覺,已日漸消瘦。他日日夜夜坐在,躺在相思崖上,遠眺遍野春光,天山一線,一座座城市,一條條江河,一層層峰嶂,還有那邊,小公主的那座煙雨之城,那座城堡。

真想就此落下,彙入蒼茫山河中,不分你我,再也不必苦苦隻影而渡春花秋月,暮雪朝露……不管紅塵夢漫漫,不顧世俗塵瀟瀟,不再活得慘淡,思得淒苦。

可是,我不能這樣,我要等小公主一生一世。

忽聞倉促腳步奔走聲,少年依舊躺在相思崖上一動不動,沐浴春光醉,不醒。

隻見一人領先登崖上,身披盔甲,手提長劍,身後隨從數十餘。

正是那大將軍。

少年紋絲不動,把大將軍當成了空氣,或是他已經沒力氣也沒心思在乎他人了,哪怕隻是望一眼。

大將軍邁著冰冷如僵屍的笨重步伐走近少年,像極了鬼域之人,殺氣透骨寒。他見了少年俊秀的麵龐如清水,蒼白臉頰,又像是敷了粉一般。大將軍倒吸一口涼氣,連連退後了數十步,驚聲連連,幾欲逃下山去。畏畏縮縮,像是見了克星一般。

是啊,見了昔日令天下群雄聞風喪膽的戰神,怎能不懼?

想不到藐視天下王者而從未敗過的堂堂楚國戰神,竟會有如此落魄憔悴之相。

國王有令,君命不可違。且見少年如此憔悴,良久不動,大將軍方穩了穩心神,壯著膽向前殺去。劍鋒淩空而落,少年飛起一腳,踢開大將軍的劍。後麵十餘猛士大驚,紛紛拔劍衝上前來,刺向少年,又是畏懼,又下了必死的決心,像是要與一隻凶悍的老虎單打獨鬥。

少年一躍而起,纖體盈盈如萬紫千紅叢中舞蝶。他空手孤戰,躍起落下,揮袖似練,像是空中瀟灑飄逸的玉蘭花瓣。一襲白衣混戰於層層鎧甲之中,柔剛相間。

漸漸地,花瓣添了血色,再不是純美的玉蘭花,而成了淒婉的帶血玫瑰。星星血汙綻開層層波紋,朱青交雜,少年的白衣,再也不盡似素練般潔白。

午時直戰至日暮,殺得血染碧空,屍橫斷崖。風中雲中,大將軍扶劍強撐,眼睜睜地見傷痕累累的少年顫顫巍巍起身,長劍劃過,割斷了最後一個手下的頸動脈。此時的一代戰神,血染殘袍,之前的素色舞衣已幾近完全成了朱紅色。大將軍瞥了一眼少年,又望見了那抹能殺死人的眼神,跟兩年前的沙場大破齊軍時的目光一樣犀利,大將軍不禁打了個寒戰。這個少年自始至終令他油然生畏,盡管他已是遍體鱗傷,血肉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