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歸於西,起明於東。
——《史記?歷書》
夤夜,暗潮洶湧。
狂風越過幽峻的山穀,淒厲呼嘯。穹頂灑下一地璀璨的星光,閃爍明耀。
似有無盡的邪惡從中蔓延。
今是開元年間。
唐軍大帳內,主將嚴鎮將軍目不轉睛的審視眼前的地形圖,思索戰略,不時提筆在圖上圈圈點點。
昏暗的燭光下,麵對眼前嚴峻的形勢,他眉頭緊鎖,麵容冷峻,一如扣緊的弓弦。
近日,東突厥動亂,與駐疆唐軍發生衝突。嚴鎮的任務便是死守邊疆,以防突厥軍入主中原,奪取大唐江山。
帳外,胡騎的鐵蹄聲已逐漸臨近,大地在微微的顫栗。燭火仿佛感覺到了大地的悸動,驚恐的搖曳著。
將軍凝視著明滅的燭光,陷入沉思。
天下,便是如燭火一般起伏動蕩,明滅不定的麼?
若幹年前,太宗皇帝一舉掃平東突厥,實行開明政策。在其感召之下,西北各部首領尊太宗為天可汗,大漠南北尚留著參天可汗道。而今,突厥其中一部叛變,悄然侵犯大唐邊疆領地,實乃大逆不道之行徑。
突厥......在嚴鎮心中,這永遠是他最憎惡的字眼。
他還清楚的記得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是如何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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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家鄉突然傳來祖父病故的噩耗,年輕的嚴鎮隨父母和哥哥回去奔喪。老家在邊疆,離突厥甚近,兩地常有貿易往來。初時,生活倒還平靜安穩,往來商旅絡繹不絕。而後,卻有突厥人不服大唐統治,一心叛變,從此分支出一部,時常侵擾大唐子民。
安排完了祖父的喪事,嚴鎮一家正要回到南方,卻不料突厥人打破了這個小村莊昔日的寧靜。
那日,幾十個身著蠻夷服飾,看起來像是士兵的大漢突然來到村裏,正為一個村民撞見。他見這些人來者不善,便問:“你們是......”不容分說,隻見其中一人手起刀落,旁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個村民的頭顱已無聲無息的滾落在地。
那幾個人還要闖進村裏來,嚴鎮的父親見狀,上前攔住他們,道:“你們是何人?來這兒做甚?”隻見一道刀光閃過,父親便倒在了血泊中。
嚴鎮的母親驚呆了,衝上去抱著他的屍體號哭。嚴鎮在一旁看得分外真切,眼睜睜的看著父親死於他人刀下,自己卻無能為力。
眾村民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大為憤慨。眾人道:“他們是胡人!他們是胡人!一群禽獸不如的狗東西!”隨即撲上去與突厥兵撕打了起來。
隻唰唰幾下,幾個生命便從胡人刀刃下流走。整個村莊登時升騰起一片血霧。突厥兵大開殺戒,大步踏進村裏,奸淫擄掠,搶奪燒殺,無所不為。
那個身負兩條人命的突厥兵徑直走到嚴鎮的母親身邊,抬起刀尖指向她,看著她還有幾分姿色,便生調戲之意。刀尖上殷紅的血液一點一點滴落下來,那正是父親的血。
嚴鎮血氣上湧,衝到母親身前,張開雙臂保護他母親,對著突厥兵大喊:“不可以傷害我娘!”突厥兵嘴裏罵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一刀朝他身上劈過去。嚴鎮將身子閃了一下,但還是被砍到了左臂,刀傷深入皮膚寸許,直見白骨。突厥兵還要上前,嚴鎮便要再擋,他哥哥伸手抓住了他,將他扔到一邊,道:“你年紀太小,這兒沒你的事!”自己卻上前招架住了突厥兵。
他哥哥哪裏是突厥兵的對手,隨即被砍倒在地,母親亦死在突厥兵手裏。嚴鎮還要衝上前,卻為突厥兵一刀劈在腦門上。他雖躲了一躲,但還是負了傷,血水從頭頂流下來,模糊了視線。倒在地上的哥哥道:“阿鎮,你快走!我們非這些人的對手,能活一個是一個。你快逃離此地,保住你自己的命要緊,否則我們嚴家就沒有活口了。”
嚴鎮還在猶豫,他怎能丟下親人不管?隻聽他哥哥厲聲喝道:“快呀!”突厥兵聽到他的喊聲,轉移了注意力。話剛說罷,哥哥的胸前就被突厥兵一刀刺了進去。
嚴鎮隻得趕緊轉到柴草堆後躲了起來,隻聽得慘叫聲一片。他的心髒此時狂跳不已,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場麵,自己的親人隻在刹那之間已然離他而去。以前每一次遇到危險,他總是能化險為夷,而他走之前已經將玉觀音送給了雲兒,沒有了保佑他的玉觀音,如今隻有靠自己了。
空氣中詭異的氣息,是血腥。
這裏是地獄麼?
我墮入了地獄麼?
這不是我所在的世界。
一直有一個信念在支撐著他,他不能死,他必須活下去。因為有雲兒在等著他。
他擦了擦模糊眼睛的血液,趁突厥兵不備騎上了來時的瘦馬,絕塵南去。
整個村莊一時間屍橫遍地,鮮血直刺雙眼,觸目驚心。村裏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親人,如今卻已全都喪命於突厥兵刀下。突厥兵掠奪了村裏所有的財物,一把火將整個村莊化為灰燼。他們沒有再追上來,嚴鎮一直不敢回頭看,怕見到人間地獄般的慘狀。直到胯下的馬一路飛奔出許久,他才戰戰兢兢的回過頭,依稀能看到天上飄蕩的青煙。
一個村莊,連同村莊裏的人們,已然化作這一縷青煙,隨風飄散。
這隻是個夢罷?
發生了那麼多可怕的事,這一定隻是一個夢罷?
爹,娘,還有哥哥,你們一定都是安然無恙。
方才我看到的那些,隻不過是夢中的假象,不是麼?
爹,娘,哥哥,如果我醒來,你們一定都在我身旁,平安無事。
如果我醒來,但願我能看到你們。
不要告訴我,方才那一切,都是真實的。
不要告訴我,你們,都已不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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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嚴鎮對突厥人深惡痛絕,便是因此才參了軍,鎮守邊防要地。
一直以來,戰爭都是如此殘酷,他親眼看著身旁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突厥乃是蠻夷之輩,殘暴異常。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就是要奮力抵擋住突厥軍的攻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無論誰勝誰負,對於雙方來說,都並非甚麼好事罷。每一次,總是要付出那麼多鮮血和生命。這是多麼慘痛的代價。
隻要是戰爭,就令人憎恨。
嚴鎮總是莫名其妙的浮現出一些奇怪的念頭,有時候他甚至厭惡自己作為將軍的身份,厭惡打仗。對此,他隻是付之一笑,搖搖頭,思緒立刻回到現實。
現實,不容他逃避。
他舉起酒壇,猛灌了一口烈酒,酒液燒灼著喉嚨,一直燃至胸腔。
燭火跳躍,映照著他堅毅的臉龐。火焰在他的眼裏熊熊燃燒,遊移不定的燭光卻始終搖不散他堅定的目光。
今日,已是第七個這樣的夜晚,唐軍與突厥軍之間必將有一場大戰。今日之戰,異常關鍵。突厥軍雖人數不多,卻毅力非凡,不斷增派援軍。唐軍已支撐了七天七夜,糧草皆斷,體力耗盡,又無援兵。前幾日唐軍已節節敗退,今日若不一舉戰勝突厥軍,便會為其擊潰。突厥軍大肆南下,唐朝的百姓將會進入水深火熱之境。即便大唐不至於危在旦夕,卻會傷及眾多邊塞的無辜百姓。
今日之戰,隻可勝,不可敗。
大地的顫動愈加強烈。正在沉思之中,一名小卒進入帳內,單膝跪下,雙手抱拳道:“報告將軍,突厥軍已於帳前搦戰!”
將軍點點頭道:“好啊,終於來了。傳令下去,各部人馬準備迎戰!”
“是,將軍!”小卒起身,奔出帳外。
終於來了,今日終於要有了個結果。對於此戰,嚴鎮心中亦沒有十足的把握。今日背水一戰,唐軍已無路可退。隻有破釜沉舟,以此應敵。嚴鎮決定親自上陣,以振唐軍之氣。這一仗,怕是有去無回了,隻是......
心為甚麼東西牽引著,放不下,亦無法釋懷。
戰鼓擂罷三通,催人奮進。
是時候了。他站起身,披掛帶劍,整了整冠冕,做好拚死一戰的決心,正欲出帳,隻見副將路皇權將軍突然氣喘籲籲的闖進帳內,仿佛有甚要事稟告。
嚴鎮麵色凝重,想是突厥軍又在耍甚麼花樣,道:“何事,快快道來!”
“嚴將軍,”路皇權喘著氣,一臉焦急,“您的孩子......快要出世了!”
嚴鎮蹙了蹙眉,臉上卻露出不屑的神情:“既非甚大事,何須如此緊急向我稟報!”
路皇權愣了愣,又更緊急的稟報:“但是將軍,尊夫人恐怕有困難,隨行軍醫亦束手無策。倘若沒有將軍給予她安慰,夫人和孩子恐怕都要有危險!”
“大敵當前,本將軍如何有閑暇理睬這等小事!”嚴鎮訓斥了路皇權一句,步出帳外,跨上戰馬,容不得半點猶豫。
路皇權看著將軍熟悉的麵龐,突然感到有些陌生。將軍平時確是有些軍人的冷酷,並未想到他竟是如此冷血無情。
嚴鎮心中何嚐不是如此複雜。自己鎮守邊疆十載有餘,原本無意讓夫人前來,無奈夫人一直執意追隨其左右,隻好遂了她的心願。邊疆戰事頻繁,二人獨處時間不多。好不容易有了個唯一的孩子,卻偏要在這兵荒馬亂之時出世。嚴鎮眉頭緊鎖,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將軍!”路皇權心有不甘,追上前去,“無論如何,您務必去探看夫人一眼。難道您忍心丟下自己的妻兒於不顧麼?”
“倘若我隻顧自己的親人,突厥軍便會南下,侵我大唐,奪我河山,大唐百姓便會深受突厥軍蹂躪,大唐江山便會落入他人之手。敢問路將軍,二者之間,孰輕孰重?我豈可為自己的親人而舍棄整個國家?”
他轉而向路皇權,義正詞嚴的說道:“路將軍,並非我狠心,隻是情況如此,實在迫不得已。請代我轉告夫人,叫她定要堅持住,我會速戰速回。”語畢,嚴鎮熟練的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雙腿一夾馬腹,喝一聲“駕”,戰馬仰頭長嘯一聲,呼嘯著衝上前線。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路皇權歎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轉身回嚴夫人帳中向其轉告嚴鎮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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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胯下戰馬劇烈的起伏,嚴鎮的呼吸愈發凝重。看著訓練有素,英勇作戰的唐軍,他心下一陣寬慰,腦海中卻浮現出突厥軍屠刀下大唐百姓的影像。
啼哭的嬰兒,脆弱的婦女,消失的壯丁,年邁的老人......片斷一閃而過,卻似伏在心口的夢寐。這一切,都是他們家族悲劇的再現,在嚴鎮的心中刻下一個深深的烙印。
嚴鎮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