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故事之一(1 / 3)

現在的故事之一

旌旗飄飄龍蛇影,劍戟森森日月明。

日前交鋒齊會陣,歸來卸甲麟兒生。

“好!好!”台下的叫好聲像炸窩。花露嬋好像在京劇旦角的傳統唱腔咀揉進了漢調的成分,如珠走玉盤,響遏行雲。幾乎一句一個彩,觀眾越叫好,演員的精氣神越足,到要好的地方那拖腔層層翻高,氣勢開闊,豪情橫溢。再加上細膩的傳神,優美的身段,好一派雄心萬丈、氣壓千軍的大將風采!行啦,花露嬋這頭一天就打響了,真露臉!站在側幕後邊的邵南孫如醉如癡,他可能比花露嬋本人更要高興,更為得意!他給她出主意出對了,《破洪州》劇情跌宕,既有廝殺的激烈場麵,又有人段的抒情唱腔,大起大落。她表演得骨肉均勻,修短合度,聲情並茂,在舞台上活脫脫樹起了一個剛強勇武、莢姿勃勃的穆桂英。這個形象足那樣可敬、可愛、可欽、可佩。人保了戲,戲也保了人。她那嗓旨、扮相、身材等十分優越的人賦條件,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懂行的觀眾會從各個側麵看出她身上蘊藏著很深厚的功力,不懂行的人也會看得目瞪口呆,很覺過癮。方月萱怎麼能跟她比?方的嗓音和身上功夫不行,隻能靠扮雨林和溫帶的地貌。陰晴無定,風雨無定,說來就來,說散就散,一會兒東風,一會兒西風,一會兒南風,一會兒北風,一會兒旋風,風向不定,一時一變,氣象學和地理學上的概念全被鐵弓嶺搞亂套了!當髒稀稀泥糊糊的麵包車終於爬出了鐵弓嶺,像個醉鬼一樣搖搖晃晃地闖進福北城時,它卻又凍得打哆嗦,險些沒有翻倒。車和人都漸漸清醒了……

這裏是溫帶。驚蟄早過,已近春末夏初,仍然寒意料峭。天空飄灑下一場似雪非雪、似雨非雨、似冰雹非冰雹的東西,大小猶如米粒。砸在人臉上像沙石,落進脖頸裏立刻化為涼浸浸的冰水,撒在馬路上則如同給柏油路麵又蓋上一層薄冰。大卡車翻下護城河,載滿乘客的公共汽車衝上便道闖進飯館,至於兩車頂牛或撞斷電杆和小樹的事情更是時有發生。總之,這樣的早晨是夠熱鬧的了。

但最倒黴的還是那些騎自行車的人,在拐彎時稍有不慎就會摔個大跟頭,如果遇有緊急情況使用了前閘,車軲轆打橫,也會摔個仰麵朝天。擁擠處若有一個人摔倒,就會引起連鎖反應,像踢倒一溜立起的磚頭,一個壓一個,嘩啦啦倒下一大片。

天空像一張奸人的臉,陰沉沉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然而每逢這樣的天氣,人們卻像過年一樣開心,以中國人特有的善良、忍耐、樂天和幽默的品格.寬厚地對待大自然的惡作劇。摔倒的人嘿嘿一笑,旁邊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自己摔倒不覺特別倒黴,被別人剮倒頂多也就是抱怨幾句。

不會像往常那樣鬥嘴吵架,肝火大發,更不會拔拳相向。大街上時有車倒人翻,大家嘻嘻哈哈,發出各種各樣的笑聲。

麵包車在紅樓劇場門前停住了。

這兒的氣氛卻有點異樣,劇場門前也有一條寬闊的柏油大道,一頭通向五月廣場,另一端連接福北市的鬧區。

在這裏摔跤的人照樣有,卻很少有人大呼小叫,更少有行人嬉笑喧嘩。摔倒的人隻覺尷尬不覺好笑,即使有人摔得過疼,頂多也就是咧嘴苦笑一下,借以自嘲,掩飾其狼狽。親眼目睹別人倒在地上出洋相的人,似乎也感覺不出這有什麼可笑之處。因而,大家默默地摔,默默地看,默默地走,默默地騎,默默地幸災樂禍……偶爾也能聽到一兩句低沉而凶狠的咒罵聲。但聽不清是罵人還是罵天氣,罵街的人無所指,聽的人也不拾碴兒。世上有願意拾金錢的人,哪有願意拾罵的呢?

人們走在這兒為什麼變得如此莊嚴肅穆,不敢有任何輕薄非禮的舉動呢?莫非這兒是塊風水寶地,能驅邪鎮魔,讓一切從這兒路過的人都不得不肅然起敬?紅樓劇場的風水當然不小。它是福北地區的“人民大會堂”,最雄偉,最豪華,最寬敞。劇場裏的設備也最齊全。本地區重要的會議都在這裏召開,各界的大人物到福北來講課或作報告也非紅樓劇場不行。外地的名演員、大劇團來福北演出更是要登紅樓劇場的舞台……劇場所坐落的這個紅樓地段,也堪稱是福北市的“首都”,是城中之城。建築優美奇特,街道寬闊整潔,環境幽靜。全市最高級的“幹部樓”、“專家樓”都建造在這一帶。著名的“地委大院”——地委和市委及直屬各部門領導人的家屬宿舍,就在紅樓劇場的左側。在普通老百姓的眼裏,紅樓一帶是神仙住的地方,是“福北的天堂”,誰能不對它高看一眼?

其實,行人走到這兒不敢嬉笑是另有原因。近來,紅樓劇場變成了福北地區的“八寶山”。

十年冤獄,哪個廟裏都有屈死鬼。因此現在平反昭雪的事就特別多。為了安頓已死的靈魂,也為了撫慰還活著的靈魂,一個接一個的追悼會在這裏舉行。但不是所有人的追悼會都能夠登紅樓劇場的大廳,要按照死者的級別和名望排隊挨個兒,決定先後的次序,確定追悼會的規模——先是地委級的領導幹部,其次是市、區、縣、局級的領導幹部,然後是各界知名人士……

人們走在這兒,怎能不發疹?怎能不生出一些悲戚之情?即使是跟死者毫無關係,八竿子也打不著,沒有感情,掉不下眼淚,至少也得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痛哉惋惜的樣子。人嘛,感情的奴隸,社會的動物。社會變了,感情怎可不變?前些年,社會上流傳著一句警言:“生活裏沒有觀眾席!”這豈不是說,人人都應該是演員?

今天,有幸成為紅樓劇場追悼會主角的,正是一個優秀的演員。請看劇場門前的訃告:

我市第三屆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省政治協商會議第三屆委員、著名京劇演員、地區京劇團前副團長花露嬋同誌,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致死。現定於三月十七日上午九時,在紅樓劇場為花露嬋同誌舉行追悼會……

她真美,美的清雅,美的純潔,美的讓人眩暈。看上去她還像個小姑娘,臉上沒有化妝,頭發和睫毛也未加任何修飾,微微笑開的雙唇像一朵小巧的荷花。在花骨朵一樣好看的鼻梁上端,生著一對大得驚人的眼睛,乍一見麵給人的印象很強烈,仿佛占去了小半個麵孔,破壞了整個臉部線條的嬌柔和諧的布局,卻表現出一種特有的力和美。她像在夢中一樣微笑著,帶著希望的、憂悒的、遙遠的目光……

她的眼睛和每一個人都打著招呼,而且不影響她和所熟悉的人進行傾心交談。今天任何一個見到她的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或是喜歡她、崇拜她、感謝她,或是嫉妒她、憎恨她、嘲笑她,愛、哀、悔、怨、恨……不論是哪種感情,人們對她都動了心,動了真情,難以再保持心境的平和——她還是那樣嫵媚、天真、脫俗,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裏望著她的領導、同事、朋友和敵人。她真的不計較過去的恩恩怨怨?不,不可能!她也是人,而且是個感情極為豐富的演員。她那被苦酒反複浸泡過的心房,不可能像她現在甜美的笑容一樣被所有的人愛,她也愛所有的人。

她在問:

“你現在滿意嗎?”“你有些後悔了?”“別難受,我這樣不是挺好嗎?”不同的人聽到了她不同的問話,在心裏發出了不同的驚叫:

“花露嬋!”“你……”“露嬋!”紅樓劇場的前廳裏掀起一陣騷動,這是從每個人心靈深處刮起的風暴,它帶來的慌亂和不安,幾乎破壞了追悼會上應有的肅穆哀傷的氣氛。太悲則易怒,怒生恨;缺德則心虛,心虛就怕鬼!所有的人都腳步莊重,表情沉痛,活人跟活人之間也多半隻點頭不吭聲,非張嘴不可也是慢語輕聲。

每一個剛進來的人都要站在她的照片前端詳一會兒,這一刹那,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靈魂,看到了自己的全部生活。各人的心境和神情都不一樣,極端複雜,也許都是真誠的。死人的目光就是透視活人靈魂的攝像機,能把人們此時此刻的心理狀態準確地拍攝下來、記錄下來。難怪這些來參加追悼會的人受到如此強烈的震撼,這一瞬間連感情都得到了淨化。有人想哭,痛痛快快地大哭;有人想笑,不敢大笑也在心裏偷笑;有人想下跪,有人想捅自己一刀,也有人想點燃一包炸藥,把在場的所有人連同紅樓劇場統統炸毀。但是,沒有一個人出聲,沒有一個人動作,大家都低下頭,默默地找一個合適的位置站定。

她,依然笑得那樣甜。誰都難以相信有著這樣一副容貌的人會死去。沒有一個人能夠看上她一眼就把眼光挪開。等你離開之後,這臉這眼神就將深刻地印在你的記憶裏。她不是那種隻有一張漂亮臉、內涵卻很膚淺的演員,那種演員無論臉蛋子長得多麼好看,讓人一眼就叮以看透,小想再看第二眼,她的臉永遠看不透,就因為她的目光很深,老有新的內容、新的發現。然而,照片四周的那。圈黑框兒,下麵吊著的那朵潔白的小花,提醒人們,這張臉實際已經不存在了。她顯得那麼孤寂,那麼纖弱,周圍連一個親人都沒有。然而她義是多麼驕傲……

過去,這麵大牆上掛過梅蘭芳、馬連良、裘盛戎、白楊、上官雲珠、趙丹等戲劇和電影界大明星的照片,以後換成了黨的主席毛澤東和國家主席劉少奇的大幅照片,再以後換成了馬、恩、列、斯、毛,再再以後換成了偉大統帥……個人身穿綠軍裝的巨照,再冉冉以後義換過幾回……如今,她也是一個人獨占這麵潔白的火牆,居高臨下地望著大幹世界……

在她的照片下麵立著一大排花圈,有地委領導同誌送的,也有宣傳部、文化局和各劇團送的。這些花圈也像演員一樣,一天變換一個角色、調換一個位置,,今天放在左邊,卜麵掛張白紙條哀悼花露嬋,散會後搬回庫房。明天站在右邊,換上一張白紙條義去哀悼另一個亡靈。人間的許多事情,隻注重形式,而不是內容。你糊弄我,我糊弄你,活的糊弄死的,死的糊弄活的。大家心裏都明白,但不叮戳穿這叮愛的必不叮少的小小騙局!今天這場追悼會的主持人是新卜任的地區文化局局長周風起:在這種場合他也許是最鎮定自若的一個,早就站到前麵自己應該站的位置上,耐心地等待著,等時間——到他就宣布開會。花露嬋追悼會籌備組的人不時地跟他商量一些問題,他條理清楚地卜達著各種指示,頭腦冷靜地掌握著幕前幕後的各種重要情況。他思慮周到,任何一點反常的現象都會引起他的警覺,今天來參加追悼會的人特別多,使他小解。他在當局長之前當過多年組織處長,有舉辦各種會議的經驗。原來他估計,像這樣性質的追悼會,冉加上今天天氣不好,雖然通知了一百人,能來八十人就不錯了。誰知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光是簽到的就超過了一百五十人。顯然有許多是戲迷和花露嬋的崇拜者,他們得到消息不請自到。還有一些看熱鬧的人,站在院子裏,堵在門口邊,看見一個文藝界的名人進來就扭過臉去瞧,然後交頭接耳地議論半天。周鳳起的心裏大為不滿,他們來這裏是為了看活人,而不是悼念死人。不該來的來了這麼多,該來的卻不來!最使他犯愁的就是花露嬋的親屬至今一個沒到,應該由死者親屬站立的地方還空著。按這裏的慣例,追悼會上應該有死者親屬講話,結束時由領導同誌向這些親屬表示慰問,沒有這兩項程序追悼會就好像有重大的缺陷。也許可以讓花露嬋的好朋友或同學講幾句話,渲染氣氛。挑選誰比較合適呢?方月萱、武班侯……不行!沒有一個合適的人,周鳳起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惟一的指望就是吳性清的悼詞了……

吳老夫子站在一個角落裏,不和任何人交談,也不敢看花露嬋的遺容。看得出這個不善激動的人正盡力克製著已經激動起來了的情緒。他對她太熟悉了,不用看牆上的照片,他甚至可以閉上眼睛,花露嬋就能出現在他麵前——在舞台上戲裝重彩的花露嬋、台下身著便裝的花露嬋和在牛棚裏一身鬼服打扮的花露嬋,在他眼前疊映。他那已經負荷過重、屢出故障的心髒,幾乎承受不住這裏沉重的空氣。他本不願意出這個風頭——代表地委宣傳部和文化局黨委向花露嬋致悼詞,他寧願站在人群裏在心裏默默地回憶一番、悼念一番。可是從文化係統再也找不出能為花露嬋念悼詞的合適人選,他好在也當過幾天京劇團的團長,總算能稱得上是花露嬋的“老領導”。更重要的是他對死者的痛惜、尊敬和懷念,使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為這樣一個人物致悼詞。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抬起頭,同花露嬋的目光相遇了,胸腔內一陣抖動,萬端感慨撕扯著他的良知和感情,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像鐵鉗子一樣擰住了他的五髒!相靠逗,演一些調情的劇目是一絕,卻決沒有花露嬋這樣的端莊典雅。花露嬋叫響了,有這樣一身好活兒的演員無法不叫響!忽然,邵南孫心裏一激靈,她越紅、名聲越大,不是離自己越遠了嗎?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前他從不敢奢望要得到她。可是,昨天晚上在植物園的湖邊,當她躺到他懷裏,他可以瘋狂地親吻她的時候,他在心裏發誓,一定要得到她,否則就終生不娶!但以“前台”這個下三爛的身份是不能向她求愛的。那隻會被別人恥笑為神經病,還會給她帶來很多麻煩,甚至有辱她的聲譽。最後不僅好事難成,還要鬧得滿城風雨,聲名狼藉。自己無所謂,反正是白丁一個,毫無牽掛。而且有昨晚她那番情意,自己付出什麼代價也都值得了。但有損於她一根毫毛的事也決不能幹,要考慮周全……

有人拍他的肩膀,是導演牛英賢:“小邵,你去催催武班侯,快該他上場了。”邵南孫的眼睛不願離開台上的穆桂英,他的襖袖裏還溫著熱茶壺,她一會兒下場來就得喝,便隨口說:“我是‘前台’,叫他的跟包去催吧。”“孫子,你今天怎麼也乍刺兒!你‘前台’不管催場管什麼?”牛英賢火了。

邵南孫看看他,也來了火氣,心想:呀!下邊拿我不當人,上邊也拿我不當人。你拿什麼架子?京劇團的導演可不像話劇導演,武班侯的《挑滑車》用你導?花露嬋的《破洪州》用你導?排現代戲的時候你頂多指揮指揮龍套,不過是個高級“小跑兒”。在主演那兒受了氣,也往我頭上泄!邵南孫就用一種不鹹不淡的口吻說:“武老板名氣大、架子大,我這個小人物請不動。你們團長、導演身份高,臉麵大,還是你們親自去請吧。”“我在這個團無法幹了!”牛英賢氣哼哼地轉身走了。

台下喝彩聲不絕,後台卻在窩裏亂了。

團長吳性清是個大好人,在一旁無可奈何地說:“小邵,還是你去吧,你對他們這些大主演還能應付一氣,我們去更不行。”邵南孫很同情團長,這位吳老夫子是搞理論的,原是文化局藝術處的副處長。京劇團擴大了陣容,臨時被拉來將就材料,當了個活受罪的團長。他缺乏行政領導才幹,又是個麵慈心善的好好先生,除去能指揮邵南孫,別的人他一個也撥拉不動。文化局長丁介眉派這麼一個掛名的人物來,是為了自己好控製京劇團的實權。吳性清不願當這個團長,願意去做自己的學問。可是有人卻盯著要搶這個團長的位子。因為按慣例,各地戲曲劇團的團長都由名角兒擔任。這個劇團武、花、方三足鼎立,讓誰當正的,讓誰當副的,老也擺不平,隻好找出吳性清這麼個臨時代理人。當團長名義好聽,可吳性清挨頂受氣也多,在團裏的地位和處境比邵南孫好受不了多少。如果邵南孫若再跟他鬧別扭,他就沒法幹了。邵南孫很同情他,也理解他的難處,隻好硬著頭皮說:“好吧,我去試試。

今天方、武二位大主演脾氣特大,領導排名次不公,我們隻好給頭頭擦屁股。”邵南孫說著話從襖袖裏掏出小茶壺遞給吳性清:“吳團長,這回得勞您駕,等會兒花老板下了場,您把水遞過去。不能因為她通情達理好說話,我們就慢待人家,咱可不要欺軟怕硬。您說對吧?”邵南孫這一手也很壞,你不叫我給心愛的人捧茶壺,我叫你團長親自伺候她。吳性清哪想得到那麼多。今天地委佟書記和文化局丁局長陪著那麼多領導人來看戲,隻要不出婁子,叫他幹什麼都行。

邵南孫來到武班侯的化妝室,這位大名角兒半躺在沙發上,眼睛望著天花板,左手舉著香煙,正在一口接一口向天花板吐著煙圈兒。他直挺挺地伸著兩條腿,跟包的正給他穿靴子。拿過一雙,小心翼翼地往他腳上一試,他連眼皮也不抬,更不哼一聲或暗示一下,一揚腳就把靴子踢飛了。每次上台前,跟包的給他穿靴子就是一關,他不吩咐該穿什麼靴子,完全靠跟包的猜測他的心氣兒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是三分高興還是七分高興。一般情況是很高興就拿三寸厚底兒的,五分高興就拿底子不到二寸厚的靴子。可是也不都是這樣,武班侯的心思千變萬化,臉色變化莫測,跟包的常常鬧錯,有時高興了穿薄底,不高興反而穿厚底。還有時一隻厚底一隻薄底的就上了台,一條腿長一條腿短,那是為了耍笑觀眾,或者不知跟誰慪了氣。這樣一位反複無常的大爺,誰能伺候得了?連拿三次靴子不對他的心思,就要吃他一腳。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二寸厚的靴子又被他踢飛了。看來這個名義上是跟他學藝,實際是給他當跟包的小夥子,今天非得吃上他一腳不可,說不定還得饒上一腿。而這個農村小夥子,據說還是他的“內侄”。

此時跟包的神色緊張,不知所措。邵南孫實在有點看不下去。這有點太過分了!解放已經十多年,梨園界內部的某些老規矩卻一點沒變。不了解內情的人把這樣的大演員看得很神秘,認為他們如何了不起,許多風流多情的大姑娘、小媳婦主動送上門來。看看內幕,他們的身上又有多少人味兒?不知武班侯這位“內侄”圖個什麼?也許是為了離開農村,想跟他這個所謂的姑父學幾出戲,將來混個飯碗,找個前程。

跑包的見邵南孫來了,求救似的望著他。邵南孫擺擺手不讓他出聲。停了一會兒才開口:“劉慶,你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第一場演出,武老板壓大軸,台下都是行家和頭麵人物,老板心裏有根。換厚底兒的來!”跟包的沒敢動,他第一次拿的就是厚底兒,被踢飛了。邵南孫向他使眼色,他嘀嘀咕咕又把厚底靴子提過來,謹謹慎慎地給武班侯穿上。武班侯沒有再犯性,從沙發上直起身子,異常客氣地說:“老邵,請坐。”“武老板,您準備好,快輪到您上台了。”“我演了一輩子戲,從未誤過場!”武班侯從桌上拿起一包大中華香煙,彈出一支遞過去,“抽煙。”“我不會,謝謝!”邵南孫沒有坐下,他猜不透這位大主演,今天為什麼忽然對他這樣客氣起來。

“老邵,你這麼年輕,人又十分精明能幹,為什麼不唱戲?如果你看得起我,從今天起我教你幾出戲,以後給我當下手,不比當這個‘前台,強百倍?”他話雖這樣說,眼睛卻不看邵南孫,顯出一副傲慢的恩賜於人的派頭。

不管邵南孫平時怎麼沉機默運,萬萬沒有想到武班侯會對他來這一手。不管是真是假,武班侯能說出這樣的話就是天大的麵子了。幹唱戲的這一行,藝術就是一切,“一招鮮,吃遍天”。“山後練鞭”,有了一身驚人的技藝,名譽、地位、金錢、權力全都可以朝它要。活兒頭就是命根子,朋友間什麼都可以讓,在活兒上不能讓。父子、夫妻、兄弟也是一樣。寧贈一畝地,不贈一出戲,今天武班侯是怎麼啦?許多年輕的演員想巴結他還靠不上前呢。如果真能拜他為師,把他身上的玩藝兒學到手,將來在京劇界也決不會默默無聞的。邵南孫笑了:

“武老板,您真會開玩笑。您看我這個樣子,眼大無神,其貌不揚,腿腳棒硬,年已二十有六,還學什麼戲!能為演員們做點服務性工作,餘願足矣!”“別來這一套,你瞞得了別人,還能瞞我?”武班侯看了他一眼,突然起身穿戴行頭,邵南孫借著幫他紮靠,掩飾住了自己的慌亂和窘困。他懷疑武班侯看破了他對花露嬋的感情。

武班侯說:“以前我演過一出戲,說的是曹操接見匈奴的來使,他怕自己個子矮小,被匈奴人看不起,就讓崔琰冒充自己,他則手提大刀,扮成衛士。戲詞兒上說崔琰眉目疏朗,須長四尺,甚有威嚴。結果人家使者卻說:‘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提刀者乃英雄也。’我看你老邵就是那個站在床邊扮成衛士的曹操。”雖然他未必知道邵南孫和花露嬋之間的真實關係,但這番話仍然使邵南孫心裏一震。這才是闖蕩江湖的老梆子,眼睛真賊!他趕緊催促說:“您趕緊到前邊候場吧。”“你慌什麼,嶽飛還沒出場呐,我有件事請你轉告團長,我沒來之前,方月萱和花露嬋挑班,票價是一塊二。我來了之後票價改為一塊五。觀眾花一塊五是來看我武班侯,多出的這三角錢怎麼分配?我明天等你的回話。”“這……武老板,您是京劇表演藝術家,我想不會計較這點錢的吧?”“不對,我計較的就是錢!你要不為錢,回家幹點什麼事不好,何必在團裏當這個下三爛?”他說完不再答理邵南孫,邁著高寵那種挺胸晃臂、傲視一切的步子出台去了。

他的無理,他的直截了當,幾乎使邵南孫目瞪口呆。像他這樣的人說出這種話,而且是在上台之前提出這樣的要求,顯然是放份兒、要價碼。他這樣做是對自己身份的過分看重,還是過分看輕?邵南孫自以為對演員了解得不算少了,在這位名角兒麵前,他感到還是上當了。你把這樣的名人無論想像成多麼低級,也不會過分。然而連這樣的人也可以隨便嘲笑他、看不起他,這深深地刺痛了他做人的自尊。

劇場傳來一陣掌聲。怎麼?他一出場就得了個“碰頭好”?邵南孫急忙趕到前台,倒要看看這個藝術家的“藝術”如何。側幕後麵站滿了本團的演員,連剛下台的花露嬋和早下台的方月萱也都沒有卸裝,坐在台側看武班侯的演出。大家都想看看他這個“文武老生帶紅淨”,到底有多大能耐?台下吹破了大天也沒用,演員不論是多大角兒,就得上了台比畫。再說這個“東方大戲院”的舞台可不是那麼好上的,馬連良在這裏演《王佐斷臂》,由於一時疏忽“斷臂”沒有藏好還栽了跟鬥,十年不敢重登這個舞台。

一九四六年這個城市鬧大水,有天晚上梅蘭芳的《貴妃醉酒》正演到一半兒,劇場裏灌進腳脖子深的水。台上的演員都有點慌神了,台下有些戲迷觀眾仍然紋絲不動,聽得搖頭晃腦,一直坐到散場。

一個演員,要想征服全國,先得征服這個文化古城;要想征服這個戲迷城,先得征服“東方大戲院”。今天是頭一場,演員們心裏都有點緊張,方月萱的《拾玉鐲》是賣了力氣的,劇場的效果卻一般,更證明這兒的觀眾不好伺候。到花露嬋的《破洪州》一上場,劇場的氣氛才逐漸熱起來,等花露嬋在這個戲裏的表演達到高峰,觀眾的情緒也達到高潮,真是滿堂彩!但也給下麵要上場的演員帶來很大困難。現在就看武班侯最後這一錘子了,他如果沒有兩下子,活兒頭不高出一招,根本就接不了花露嬋的場,到台上也壓不住陣。

花露嬋看見邵南孫從後邊出來,向他擺擺手,叫他靠近點,用嗔怪的目光盯著他:“剛才我演出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看?”邵南孫小聲解釋:“我一直看到您唱那一段二黃原板,……我這裏出帳去觀察動靜,胡笳漸漸不傳聲。團長就叫我去催場……”“效果怎麼樣?”花露嬋的眼睛裏透露出心中的興奮。

“棒極了,您沒看到台下都炸窩了。”“你反正盡說好話。”花露嬋顧盼溫柔,想把自己的快樂分一半給邵南孫。周圍那麼多人,她似乎無所顧忌,並不想嚴密封鎖自己的心,藏住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相比之下,邵南孫這個男子漢倒顯得謹小慎微,畏畏縮縮。

.“我從來沒有對您說過假話,您頭一炮打響了,‘東方大戲院,被您鎮住了……”邵南孫一回到劇團就失去了他在植物園裏的那種勇氣,不敢看花露嬋的臉,生怕被別人發現他心裏的秘密。

“孫子,給我去泡壺茶!”方月萱在一邊受不了他和花露嬋的這種談話,他們一唱一和,邵南孫專會抬高花露嬋,實際不就等於冷落和貶低她方月萱嗎?她的聲音不高,可是語氣裏充滿主演對仆從的蔑視。

邵南孫的臉騰一下紅了,在自己崇拜的女人麵前受到這樣的羞辱,他感到不可忍受,無地自容。每逢他生氣,那雙老是埋下的眼睛就抬起來了,顯得膽大包天,直視對方,眼神像劍鋒一般銳利和灰冷。花露嬋第一次看到他生氣,他生氣時的臉可真是生動,有一種男性的剛勇,體現了一個有主見的人那股內在的精神力量。她理解他尷尬的處境,知道他為什麼生氣,他男人的自尊怎麼受得了這般待遇呢?何況還有她在身邊。花露嬋站起身,“我也要去灌茶,讓我給你捎來。”這怎麼可以?怎麼能讓她代自己伺候別人?邵南孫趕緊從花露嬋手裏接過小茶壺,“我來,您坐著別動。”方月萱說:“讓他去,他不管送水還管什麼?”邵南孫真想回身把茶壺摔到她臉上去,但他早就學會了克製自己。等他打水回來,兩個主演還在談論他,連花露嬋的神色也顯得很不高興了。

“我看你對這個小跑兒倒挺親熱,是不是想收他當跟包?要不就是想招他做駙馬!”“行了,他不是小跑兒,是‘前台’,是醫學院畢業的大學生,當過話劇團的編劇,寫過劇本!”“你怎麼知道?”“我問過他……”為了維護他做人的尊嚴,花露嬋也許敢把什麼都講出來。可是作為一個男人,難道能靠一個愛自己的女人來當保護傘嗎?他趕緊把茶壺遞過去,“二位老板,請用茶。”團長吳性清又過來支使他:“小邵,趕緊通知全體演員,不要卸裝,演出結束後,佟書記陪省裏領導同誌要上台跟演員合影。”邵南孫借機離開了兩位女主演。觀眾的掌聲也把他們的眼光吸引到台上,原來武班侯並不是靠亮出什麼“絕活”才得了彩,他是靠吃透了人物,是人拿住了戲,而不是讓戲拿住了人。通過念和做把高寵那種狂傲、急於出戰的心情表現得感情充沛且又不溫不火:“嶽元帥,為大將在臨陣交鋒,不死而帶傷,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果然名不虛傳,到底薑是老的辣。武班侯的表演看上去一點都不吃力,遊刃有餘,偷氣換氣不露痕跡,控放自如。戲卻演得有力度,性格化,他演的是高寵,不是演武班侯,也不是演自己那一派。強烈的頓挫和節奏感使演出的人物氣勢磅礴,威武豪壯。實際上他今天晚上也是一次大亮相,在後台觀陣的本團演員似乎也都服氣了,連花露嬋都認可了。她點著頭:“活兒真漂亮,戲不離技,技不離戲,要叫人唱戲,不是戲唱人。”方月萱臉上的表情是複雜的,她嘴裏在低聲跟花露嬋扒貶武班侯:“這叫什麼玩意兒,偷工減料,觀眾也瞎了眼啦,硬給叫好。”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套,觀眾都是勢利眼,他的資格老,名氣大,大家都知道他,剛一出場就給他叫好。自己一時半會兒在名氣上壓不過他,倒應該籠絡他。他是文武老生,跟自己不犯相;聽說還是個老色狼,大概不難對付。如果能結成倆打一,甚至仨打一、四打一,那就不用犯愁花露嬋這個同行當的冤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