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南孫對武班侯的印象也有點改變。一個演員隻要上台能成一棵菜,裝龍像龍,裝虎像虎,往台上一站渾身都是戲,滿台有戲,你還要求他什麼呢?你管他台下是人還是鬼,藝好遮百醜!《挑滑車》裏沒有多少唱段,隻有幾支曲牌,武班侯卻唱得滿宮滿調,唱出了當時的氣氛、環境和人物心情。遒勁挺拔,受托於感情,猶如身臨其境。到挑車時,那身段更帥,顯出精湛的武功,連續大摔叉,給人的感覺卻不是賣弄技巧,為摔而摔,顯得得心應手,無往不利,給觀眾以很大的享受和滿足。最後他身子直挺挺像一根棍兒一樣,朝後摔倒在舞台上,完成了高寵的悲劇。大幕在熱烈的掌聲中徐徐落下。
掌聲還在響,觀眾要求謝幕,要看看演員。等大幕再拉開時,首長們正好在觀眾的掌聲中走上舞台,和演員們一一握手、照相。但是,這道大幕再也拉不開了,團長和導演把演員們召集到舞台上,正想按照一流主演、二路角色、三路角色、四路角色、龍套上下手、獅子老虎狗,排次序站隊。可是武班侯還直挺挺地躺在舞台中央,像死了一樣。任團長、導演和各色想見首長的人等,千呼萬喚,他連眼皮也不睜。
“武老板,您怎麼啦?”“武班侯同誌,快起來,還沒謝幕哪!”“首長等著拉幕上台呢!”“別拉幕,先別拉幕!”有人摸摸他的脈,跳得很正常;用手試試他的嘴和鼻子,呼吸也很正常。像他這樣有功底的演員,不可能在摔僵屍時把自己摔壞,而且臉上一點痛楚的表情也沒有。難道是撞見鬼了?或者演得太像,魂兒跟高寵一塊去了?
吳性清團長急得臉上出了白毛汗,“小邵,邵南孫!快去喊邵南孫,他以前當過大夫!”天幕後麵傳來哐當一聲,有人輕輕地“哎喲”了一下。一個演員跑上台來,“吳團長,邵南孫的腳趾被道具砸斷了!”啊!全湊到一塊了。吳性清趕緊叫導演下台通知丁局長和佟書記:“就說後台出了點事故,請首長今天晚上就別接見演員了,非常感謝各級領導的關懷……咳,隨你看著說吧!”花露嬋慌慌張張跑到天幕後麵,有幾個人正張羅著送邵南孫去醫院。她擠過去,“南孫,你怎麼啦?”見她急成這個樣子,比砸了自己的腳還心疼,邵南孫心裏一陣滾燙。但他臉上卻裝出一副輕鬆的笑意,“沒關係,右腳的兩個小腳趾骨大概砸斷了,或許隻是砸裂了。這次巡回演出我不能服務到底了,真對不起!回到家裏等著給你們接風慶功吧。”他說完就被人背走了,最後還回過頭來,對她留下深深的一瞥意味悠長的眼神。他怎麼會被砸了腳?這起事故來得太突然了。他本人倒不是很痛苦、很懊喪。他既然那樣不顧一切地戀著自己,怎麼又狠心丟下自己不管?花露嬋突然感到自己是這樣孤單,這樣軟弱。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化妝室,習慣地翻翻自己的小皮包,裏麵有一張邵南孫留下的紙條:
我的聖女,我的愛神。原諒我,萬般無奈,我才出此下策。我實在不願意離開您一步,可是又不願因為我讓別人恥笑您,有一絲一毫辱沒您的清名和高潔的地方我也不能忍受。現在的分離,是為了將來的永遠不分離。我必須重新去取得一個做人的資格,以後才配享受您那無私的溫情和聖潔的愛!您天生麗質,有高貴的人格。這人格是任何名譽、地位、金錢和權力所不能左右的。在藝術上您已經形成自己的突出風格,有牢靠的打不倒的根基,無求於人。多多保重,千萬要愛護好自己,千萬千萬!原來,他是為了愛、為了不甘屈辱,自己把腳砸傷的!兩行眼淚從花露嬋的麵頰上滴落下來。
文化局長丁介眉跟在地委書記佟川的屁股後麵,十分緊張地陪著省委第一書記走向一輛高級轎車。秘書早已把車門打開在等候,他們有意落在了其他省地委領導人的後麵。本來今天晚上的演出很成功,丁介眉坐在佟川的後麵,感覺得出來,首長們看得很高興、很過癮。誰知最後一錘砸了鍋!他能夠體察首長們的心情,看完名角兒的演出,走上台去和他們握握手,照個相,居高臨下地又是平易近人地對年輕漂亮的女演員們說幾句讚揚的話,甚至開個玩笑,欣賞一下她們的媚臉和甜眼,本是很愉快的事情。對於劇團來說,這也是很榮耀的,第二天報紙上連消息帶照片一塊發表,等於是一次宣傳,一次表揚,一次不花錢的大廣告。那會使今晚的演出十全十美,給這次預定想征服全國的巡回演出開個吉祥的好頭。為什麼大幕關上就拉不開了呢?丁介眉怎麼也想不出是武班侯拒絕首長接見。
當觀眾一再鼓掌不肯退場時,多虧方月萱領著幾個二、三路演員繞過大幕擠到台口的邊上謝幕,鞠了好幾個躬才把這個場給圓了。
丁介眉向領導人的解釋是舞台上的電器和機械設備出了故障,大幕打不開,演員們為不能享受首長接見的榮譽而深感抱歉和不安。但他心裏真正懼怕的還是佟川——這位愛戲如癖、視劇團為掌上明珠的頂頭上司。京劇團和團裏的幾個名角兒是佟川的驕傲,平時有一點差錯,他就對丁介眉不依不饒。今天捅了這麼個大婁子,即使算不上政治事故,起碼也是丟了地委的臉,給佟川臉上抹黑,甚至連省委領導的臉上都不光彩。丁介眉老偷著觀察佟川的臉色,想知道他心裏到底發了多大火。
由於戲院門前的霓虹燈光的襯托,佟川的相貌顯得偉岸深沉,一張精於保養的大臉,繃得很緊,毫無表情,結實有力的大下巴格外突出,像一塊圓滾滾熱乎乎的石頭。深陷而又閃爍有光的眼睛,帶著能把人看透卻又十分寬厚的神色。他竟然一句話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問。這越發使丁介眉心裏七上八下,惴惴難挨。省委第一書記已經上了汽車,佟川搭他的車走,一隻腳剛踏進汽車門,卻又慢慢轉過身來說:“介眉同誌,你率領著這樣一個名角兒薈萃、陣容強大的京劇團,還是值得多花點精力的,問題不會少,思想工作不能放鬆。告訴大家,明天有幾位中央領導同誌來看戲,不能再出任何故障。”“您放心,明天晚上我親自在前台坐鎮。”丁介眉心裏並沒有鬆快。地委書記沒有責備他,可是話裏含有責備的意思。既肯定了他組建這樣一個京劇團的功勞,又敏銳地提醒他這樣一個大團不好領導,名角兒不好管。真厲害,精明而圓滑,想瞞哄這樣的領導是不容易的。關於劇團的內幕,地委書記肯定還有自己的情報來源,別忘了他本身就是個戲迷,還愛結交文藝界名流,劇團的名角常是他家座上客。丁介眉突然心裏打個寒噤,佟書記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言風語,話裏另有所指?
等領導人的汽車開走了,他才轉身,想進後台查明究竟。吳性清卻怕他直接坐車回賓館,正出來找他。一見這位窩囊團長那慌慌張張、一臉哭喪的樣子,丁介眉的肝火騰地一下冒了上來。這個有些神經質而又拿不定主意的老夫子,無疑是個大好人,可是辦不成好事。他以上級對下級很不滿意的、帶有發難意味的口吻問道:“老吳,你是怎麼搞的?”“邵南孫的腳被道具砸傷,送到醫院去了。”吳性清話一出口也很生自己的氣,為什麼在這位盛氣淩人的局長麵前要這樣唯唯諾諾、言不由衷?應該先告訴他武班侯的事,把自己從演員那裏受的窩囊氣再向這位局長大人發泄出來。這些主演大爺、主演小姐們不都是他們當頭兒的搜羅來的嗎?他們雄心勃勃,要名揚全國,自己何苦要陪著受這份洋罪?
丁介眉聽了吳性清的話反倒大舒了一口氣,“我還當是發生了什麼大了不起的事情哩,一個後勤服務人員出了點工傷,叫幾個龍套把他送走就行了嘛。為什麼不拉大幕,影響首長上台接見?”“武班侯躺在台上不起來……”丁介眉一驚,“為什麼?”吳性清搖搖頭,“他要說出為什麼就好嘍!”“是不是最後的摔僵屍真的摔傷了?”“不是。現在他起來了,坐進了小汽車盡等著回賓館哩。”丁介眉一下子就明白了武班侯犯了什麼邪,氣衝衝地走進了後台。演員們卸完裝正要去食堂吃夜宵,用筷子或小勺敲著飯盆兒,打著瓷碗兒,哼哼咧咧。那些“廁所裏紅”、“台下紅”的角兒痛痛快快地亮開了嗓子。有的和局長大人走個對臉兒卻裝做沒看見他,有的則跟他嬉皮笑臉:
“丁局長跟我們一塊吃點吧。”“人家局長跟三位大老板回賓館吃小灶,能咽得下你這‘瓜菜代’!”丁介眉虎著臉沒有答理他們,心裏翻起一陣陣厭惡的情緒。這倒不是因為演員跟他沒大沒小、嘻嘻哈哈,有時趕上高興,他也常跟這些普通演員說笑,這既能顯示他的親熱和隨便,又可以換取下屬對他的親熱和忠誠。使他不能忍受的是劇團裏這種一盤散沙,幸災樂禍的舊習氣,沒有一絲一毫的集體榮譽感。配角演員總以為自己是給主演、給他丁局長吹喇叭抬轎子。主演在台上出了事故,婁子出得越大,那些扮演“龍套上下手、獅子老虎狗”的演員就越痛快,興高采烈且不加掩飾。
這個行業,永遠是一群烏合之眾!丁介眉有極強的自尊心,具有壓服人和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別人嘲笑了他,傷害了他,他是不會忘記的,一定要尋機報複。他有這個權力,也不會找不到報複的機會,用一句舊話說,他實際上是這個劇團的“座鍾”。甚至比“座鍾”更高。看他這樣一副神色,當然也有不少演員主動湊過來,沒話找話說。真誠地為領導抱不平,替劇團惋惜,甚至赤裸裸地說武班侯的壞話。
丁介眉不哼不吭,慢步在後台轉了一圈,用冷靜、超然的目光觀察著演員們的情緒。吳性清像個受氣的管家一樣跟在他屁股後麵。其實丁介眉是用表麵上的冷峻和傲慢來掩蓋內心的緊張,他在想對策,等一會兒見到武班侯該怎樣跟他談。
丁介眉意外地發現方月萱躲在後台的一個角上,跟為花露嬋配戲的小生演員楊忠恕談得十分親熱。老實忠厚的楊忠恕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方月萱跟花露嬋明爭暗鬥,平時從不答理為花配戲的“四梁八柱”演員。今天是怎麼啦?這巡回演出的第一場可真有點新鮮事……
吳性清考慮了半天,最後不得不說:“丁局長,武班侯剛才說他病了,明天可能上不了台。”“什麼?今天還好好的,就預見到明天會生病?”丁介眉冷笑一聲,“明天,他隻要不死,不聲明退出這個團,就得上台。”“等會兒到車上您跟他談談。”“他說什麼時候給你準信?”“明天早晨七點。”“你按時去聽他的回話,把他的回答告訴我。”丁介眉說完走下後台。他來到戲院外麵,司機正不耐煩地捺喇叭呼喚他,三個主演都已上了車。武班侯坐在司機旁邊的座位上,頭倚著靠背,閉著眼,裝成疲勞不堪好像睡著了的樣子。花露嬋坐在後排座位的左邊,臉扭向窗外,無法看清她的神色。方月萱則坐在右邊。平常他和演員們同乘一輛小轎車喜歡坐中間,左有花露嬋,右是方月萱。而今天,當他要上車時,方月萱卻把身子往中間一挪,將右邊的位子給他空出來,不讓他挨著花露嬋。
往常丁介眉一坐進汽車總是談笑風生,品評一下當天的演出。幽默地、有分寸地、決不失局長身份地說一些演員愛聽的讚揚話。同時也指出一些微不足道的紕漏,既表明自己的在行和明察秋毫,又不使演員感到難堪。如果不是剛散了戲,不是送演員去登台,除去談論戲劇,他也照樣有的是話題可談。講點高雅的趣聞軼事,透露點無關緊要的內部消息,就別人的話題發揮一下自己的深邃、獨特的見解,間或插進一兩句聰明有趣的笑話,照樣會逗得女演員們嘻嘻恬笑或捂嘴大笑。
當然,演員們是會笑的,會做出各種各樣的笑,尤其是在領導麵前,常常無笑而強笑,或陪笑。一旦碰上像丁介眉這樣優雅風趣的領導,能不施展笑的才能,笑個痛快?丁介眉也常為自己的老練和才智以及腦筋的靈敏感到得意。他博學多聞,對任何問題的答案好像都是現成的。
但是,今天他上了汽車卻一言不發,神色威嚴鎮定,使轎車裏的空氣沉重得近於凝固了。連方月萱似乎也有些緊張地不敢挨緊他。
汽車開出了市區,爬上了通向賓館的一級鋪裝公路,兩旁的樹木遮住了昏黃的路燈,樹幹連成一片黑牆在窗外疾速地閃過。“不夜城”也有睡覺的時候,市郊的夜極其安靜,隻聽得見汽車軲轆摩擦地麵發出的沙沙聲。車廂裏則更安靜。
丁介眉忽然開口了,語調緩慢嚴肅,字斟句酌:
“方月萱同誌,我以個人的名義,也代表地委第一書記佟川同誌,感謝你為咱們團,也為咱們省的領導圓了場,挽回了麵子。”方月萱一怔,隨即明白他指的是什麼了。把心裏的得意變成一種抱怨說了出來:“您不知道當時台上那個亂勁了!台上躺著一個,後邊砸著一個,團長不讓拉大幕,大夥都慌了神兒,觀眾又沒完沒了的鼓掌,我靈機一動,就拉上幾個演員鑽出了大幕,還差一點沒絆倒。”方月萱一雙亮眼在黑暗中仍然熠熠閃光,熱辣辣地灼了丁介眉一下,而且不動聲色地將身子輕輕靠過來,一隻手在底下抓住了他的手,寬慰他,叫他不要太生氣。
丁介眉身子未動,底下的手也沒有抽回,依然用領導者公事公辦的口吻說:“如果不是你,真不知要惹多大的禍!說到底,真正丟人的不是我丁介眉,也不是佟書記,是你們這些大演員。這兒的觀眾什麼場麵都經過,什麼角兒都見過。更何況今天晚上還有許多領導同誌和文藝界的同行,人家說你們這些主演不懂禮貌,缺乏修養,沒有大將風度。白賣了一晚上的力氣,最後砸了自己的牌子……”“啊——嚏!”武班侯突然驚天動地地打了個響亮噴嚏,衝斷了丁介眉的話。然後,他又把頭靠在椅背上。車裏重歸沉靜。
“真是戲子,老流氓!”丁介眉心裏罵著,有意不答理武班侯,冷淡他。對演員不能光哄,無威則顯不出恩!但他決不想冷淡和傷害花露嬋,今天晚上的事故是跟她沒有一點關係的。說心裏話,他也特別喜歡這個演員,這種“喜歡”不能隻用一個男人對漂亮女性的垂涎來解釋。也許裏麵包含著某種隱秘的情愛,更多的還是一個懂行的領導、一個熱愛文化藝術事業並想在自己任職期間有所作為的人,對一個好演員、好姑娘、一個未來的表演藝術大師的喜愛。但他不明白今天晚上花露嬋為什麼也不高興,這樣沉悶?整治武班侯可別傷了無辜。
丁介眉側過臉,口氣變得和緩而親切:“露嬋同誌,你今天晚上格外出活兒,精彩極了,樸實、自然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可算把《破洪州》演絕了。你知道佟書記怎麼說你?……”花露嬋轉過臉來。方月萱卻生氣地用力掐了一下丁介眉的手。然後鬆開自己的手,身子也移開了一點。丁介眉卻不能不繼續說下去:“佟書記說你好像師承了梅尚兩家,頗得真傳。我身邊有幾位老先生看得搖頭晃腦,如醉如癡。散戲後觀眾不走,要求謝幕,很多人是想看看你。”“我可沒有那麼機靈。”花露嬋說的是實話,她當時根本沒想到還應該破例鑽出大幕去鞠躬,也沒有看到方月萱是怎麼出去的。如果有人拉上她,她是會跟著一塊去謝幕的。可是,方月萱幹這些出風頭的事總是一個人幹得漂漂亮亮,決不會拉上她的。若不是丁介眉提起這件事,她還根本不知道哩。但她不後悔,眼下她沒有心思想這種閑事。
然而,方月萱接她的話碴兒卻是又快又狠:“你的機靈勁兒都用到別處去了!”“你說我用到什麼地方了?”“用到那個臭下三爛身上了!”方月萱天生有一種女人式的辯才。“孫子不過是個小跑兒,砸了腳怨他不小心,活該!用得著你那麼勞神傷情,跑前跑後的?”花露嬋被噎住了,到關鍵的時候她的嘴茬子頂不上去。她可以說方月萱的機靈勁都用到局長身上了。可是她不敢,那樣的話她說不出口。有些話不髒別人,反而會弄髒自己的口。即使她說出了那樣的話,方月萱也會還有更多的話把她頂回來。比如:“我樂意,我就愛他!你生氣?你想靠還靠不上哩,氣死你!”她甚至當著你的麵做出某種動作。她是完全能做得出來的,你又該如何?花露嬋隻好再把臉扭過去,生自己的悶氣。人家方月萱並沒有說錯,她的確一直在想著邵南孫受傷的事,後悔自己不該上這輛車,而應該上另一輛救護車送他去醫院。她恨自己不能像方月萱那樣敢於去愛,也敢於大膽宣布自己的愛。邵南孫除去沒有地位,沒有名氣,哪一點都不比別的男人差!然而,她立誌在台上當個真正的演員,台下當個真正的女人,給演員爭口氣。當姑娘就是真正的姑娘,結了婚就做賢妻良母。可是當自己愛的人(她不再懷疑自己確實愛上了邵南孫)受了傷的時候,為什麼不能挺身而出,去護理他,去安慰他呢?如果他是個名人,有地位,她會這樣猶豫嗎?一個個問號折磨得她愧疚不安,無地自容……
方月萱雖然把花露嬋的話給堵回去了,但因花露嬋而勾起來的火氣並沒有消。男人都是沒良心的,當領導的男人還得再加上個“更”字。他丁介眉明明是跟自己好,為了避嫌卻很少當眾表揚自己,而且裝得跟自己很疏遠,比演員還會演戲!花露嬋不讓他沾上邊兒,他倒老是對她套近乎,把她吹上了天,說話時連眼神都變了,瞧他那副賤勁兒!汽車駛進了賓館。丁介眉肚子不餓,沒有去餐廳。武班侯毫不客氣地把局長那一份飯菜劃拉到自己跟前,大吃起來,嘴裏還罵罵咧咧:“別答理他,吃了是賺的……”三個人互相都不說話,花露嬋隻喝了一碗餛飩就走了。方月萱心裏犯了嘀咕:“他們兩個是不是商量好了,有什麼約會?”她也趕緊放下碗筷,把自己和花露嬋的兩份雞蛋和點心用手絹包好,也離開了餐廳。她回到樓上,見丁介眉和花露嬋的房間裏都亮著燈,她站在門外也聽不見什麼動靜,就回到自己的房裏。放下東西,一頭倒進了鬆軟的鋼絲床,想開了心事……
萬一不能和丁介眉正式結婚怎麼辦?現在倒是自己求他了。也許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自己賣得太賤了。是啊,當她作為配角演員,跟著主演到文化局接受局長第一次召見的時候,她非常驚奇還有這麼年輕的局級幹部,而且長得一表人才,不像快四十歲的人,倒像戲台上的白麵小生。穿著講究,真是個“年輕的老幹部”。他那從容不迫的風度,長期當領導幹部養成的喜歡俯視一切的神態,穩重深沉的派頭,標準的普通話和滔滔不絕的辯才;那喜歡探視的眼睛,含蓄深邃,具有吸引力和刺激性。當他們的目光頻繁交火,久久不肯分開時,似乎兩個人的關係就已經確定了。以後接見越來越多,除去集體接見,更多的是單獨相見。盡管方月萱選擇情人比較隨便,甚至沒有太多的感情基礎也不要緊,隻要是能夠用得著的,或者是有權管她和敢於強力征服她的人。但是她選擇作為自己丈夫的人卻非常嚴格。不論從哪一方麵衡量,丁介眉都是一等人物,是最合適的人選。她以後又知道了他的另一些底細:原是“紅小鬼”,在部隊裏上的學,以後給一個大首長當機要秘書。解放後首長看他是塊材料,就送他到北京中國人民大學進修。學了不到兩年,跟一個女同學發生不正當兩性關係,受了處分退了學,放下來當了個科長。憑著他過人的才智,很快又熬成了局長。現在的夫人長期癱瘓在床,能成為她方月萱的障礙嗎?
一開始她並沒有提出非要叫他娶她不可,重要的是先得到他,征服他,纏上他。他也曾假模假事地表白:他的老婆對他如何好,不忍心拋棄一個病人呀,不能沒有良心呀,等等。
她回答得更幹脆:自己是個敢做敢當的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牽連他。她一再聲明,圖的不是他的級別權位,喜歡的是他這個人,將來就是討飯也要跟他。
當然,她的這種“喜歡”不是完全沒有報償的。她由一個默默無聞的三路配角,很快成了二流演員,開始給花露嬋配戲,花演鐵鏡公主,她演蕭太後;花演白娘子,她演小青。漸漸成了名正言順的主演,不知不覺又跑到了花露嬋前邊,現在她要壓著花露嬋一頭!她一定要占住舞台上的中間位置,成為福北第一名旦。可她自己心裏也很清楚,各種條件都比不上花露嬋,年齡比人家大幾歲,唱戲的年頭比人家短。而且演員也有個老,還能在舞台上掙一輩子命?所以她最終的目標,還是爭取能成為丁介眉名正言順的夫人。演員找上這樣一個丈夫就像出家人歸了正果,有了鐵的靠山。
何況他在各個方麵都是這麼理想、可心。她相信,隻要兩人正式結合了,她也會讓他滿意的。她也一定能管得住他,自己決不會重演他那個癱老婆的悲劇。可是,他表麵上使她感到安全可靠,實際上他冷靜得可怕,權衡得失利弊無比精明,極少有喪失理智的時候。每當她提出那個最終目標,他總有理由讓她暫時委曲求全。她逐漸認識到,他是個令人不安的多疑的人。她非常熟悉他的語言、眼神和手勢,有時卻覺得並不了解他。越是這樣她就越是感到他對自己的強大的吸引力和征服力。
“真是賤骨頭!”方月萱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隨後卻撲哧一聲得意地笑了。她有時像女皇一樣無法控製自己的喜怒。剛才還想,今晚要等他來找自己,或者等他打電話來請自己。現在又改變了主意,到衛生間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換上一身緊身的綢衣,拿起裹著食物的手絹包走出房間。
花露嬋的房間裏已經熄了燈。她輕輕推開了丁介眉房間的門。
丁介眉左手拿著一塊石頭,右手握著刻刀,還在台燈下玩命兒。他喜歡古玩字畫,自己也能寫善畫,還會雕石刻字。她常以跟他學畫為名遮掩別人耳目,這樣兩個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就是在他的書房裏。他領她參觀自己收藏的那些老古董和字畫,並對她講,要想成為大演員就得有多方麵的修養,有些“風雅”是非“附庸”一下不可的。梅蘭芳、程硯秋不是都能畫兩下子嗎!她樂不得借機靠近他,當然不會掃他的興……他每逢遇到不順心的事,為了製怒,用寫大字或刻石頭來磨礪性情,思慮對策。
方月萱回手鎖好門,輕輕地走到丁介眉身邊,把手絹解開,將雞蛋和點心放在寫字台上,無限柔情地說:“一生氣連飯也不吃了,一點不顧及自己的身體。”丁介眉抬起臉,她順手沒收了他手裏的石頭和刻刀。她那瑩潔的肌膚,潤澤可愛的眼瞼和嘴唇,煽起了他的情焰。她軟語溫存:
“還生氣嗎?”“還不都是為了你。”“怎麼是為了我?”“如果把武班侯跟你的名字換個位置,我一碗水端平,也就不會鬧出今天這場亂子。太氣人了!”“端平了你就喝不到嘴裏去。我來給你順氣……”早晨七點整,牛英賢陪著吳性清準時來到武班侯的房門口,他們得聽聽這位名角兒的回話兒呀!如果武班侯今晚真的上不了台,需要趕緊向丁局長彙報,說不定還得驚動佟書記,好早討個主意——今晚上這一場戲怎麼應付?
吳性清抬手正要敲門,坐在服務台椅子上打盹兒的劉慶,正好也聽到旁邊的收音機打點,猛地睜開了眼,慌忙奔過來,他一邊擺手,一邊壓低聲音喊叫:“別敲門,吳團長,千萬別敲門!”吳性清覺得奇怪,他來找老板,跟包的為什麼慌成這樣?就說:“我們找武班侯同誌。”“我姑父還沒醒,請你們九點再來聽信兒。”牛英賢插了一句:“這是誰說的?昨天晚上武班侯親口講的叫我們七點鍾來。”“叫你們九點再來也是我姑父說的。”“你不說他還沒醒嗎,怎麼說話?”“噢……他剛才說完話又睡著了。”牛英賢還想再說什麼,被吳性清拉走了,“算了,你從他嘴裏能問出什麼來?他名義上是家裏鬧災,投奔姑父找個工作混碗飯吃,實際是武班侯私人雇的跟包、仆人。誰知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團長,他這是成心拿我們耍著玩兒!”牛英賢滿肚子怨氣,“昨晚我們從醫院回到戲院就快半夜了,打了個盹兒就爬起來去擠汽車,趕著點兒往這兒跑。難道就叫他白折騰我們?”“等到九點再說吧。誰叫他是名角兒哪!我們今天不是得求著人家嗎?”吳性清心裏有苦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