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斯年(1 / 2)

樓宇重重,煙水浸榭台,珠簾被伊人撩起,樓外似煙非煙之景。

纖纖素手撫過手腕上的玉鐲,一滴粉淚滾落,小心地吻過女子清妍明麗的臉,融入煙雨樓台中,消失不見。

斯年逝,薄雨收寒,滿簾心事閑掛,猶釣寂然。雁歸平原處,煙掩泠水,倚窮欄杆,琴韻異他年。念去去,無以為憶。紅軒裏的伊人合上妝奩,嘴角牽著淡淡的笑容。

她低垂下睫毛,青絲撫過側臉。目光如流水般流向繈褓中的嬰孩,她抿唇淡笑,說,你是寂緋湮,沒有寂姓,你便隻寂,隻此唯一。

念此處,她顧自地笑了。

檻外樓都,繁華盡顯,她卻哭得不能自已,隻是緊抓著帕子伏案啜淚,帕上隻記:知是繁花落盡,多少悲歡,一葉春秋涼。

十葉春秋,了卻她的情思縷縷,清涼如翦水秋瞳地笑了。

她說,湮兒長成,必是傾城絕色的人兒。她的指甲塗著朱紅的蔻丹,涼薄的指尖滑過女孩若凝脂的肌膚,說,你怎麼長得有點像他,一看到你這張臉,我就恨不得撕毀它。她的聲音柔軟又濕潤,帶著江南纖柔的味道。

緋湮向後退了一步,安靜地笑,唯美動人。她說,娘,你怎麼還記得那個人呢?她輕挑黛眉,又繼續說,我以為你已經忘記了,其實不是。你等了他十年,他卻不在,到此從頭,不過南柯一夢罷了。

她摟緋湮在懷,說,湮兒,記住,君若無情我便休。

緋湮記住的隻是她眉宇間浮上的蒼涼的嫵媚。她把它輕易地綻放了。

緋湮握著紫毫,鋪開宣紙撫平,略一思索,胸中成竹地流瀉下墨痕,筆筆細致,處處成詩。幽穀之蘭含苞待放,幽香傾吐,清淡悠悠,那蘭蕊一筆一畫不無精致,泣盡花的芳菲。

她看著緋湮的畫歎息不止,說,湮兒,你不該畫蘭花。緋湮疑

她的嘴角泛出苦澀的笑意,說,你的蘭花傳神滲髓,形神交彙。蘭花乃王者之香,為文人雅士的高標自喻,你已牽涉太多。況且。她沒再說下去,隻是盯著那幅圖,說,湮兒,撫琴去吧。

緋湮應了聲,洗淨紫毫,轉身入房內。她卻把畫撕了,淚水洶湧地泛出。她的蘭花,空穀沁芳,淡雅不俗。不能留。

琴音纏綿溫柔,從寂緋湮的指尖逃逸出,似訴似泣,非訴非泣,飲恨含怨,非恨非怨,哀轉不絕。斷腸三分,墮淚七分。她溫柔地看著緋湮,說,湮兒,別撫了。

緋湮停下,牽著沒有一絲悲喜的笑容。

她清麗的臉上綻放出柔和的笑容,她說,湮兒,進來,我來告訴你一個人。緋湮站起來,依著石桌,看著她,點點頭。

女子的繡房裏掛滿了整壁的書畫,畫上的出塵女子神色俱有,凝結著作畫者深沉的意念。緋湮收回視線,目光不烈不冷地落在她的身上,輕咳了聲,說,這些是他為你而畫的?

她的唇線描出無盡的哀傷,她說,湮兒,你的爹是誰,我永遠不會告訴你。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人,他叫鍾離軒尹,是弋錦城城主,我的師兄。她褪下手腕上的血玉鐲子遞給緋湮,說,他一定還記得這個鐲子。

緋湮看著她,微眯著眼睛說,娘,你真教我擔心。

她溫柔地笑,說,湮兒,你不是小時候一直纏著娘問娘的名字嗎?娘沒有名字,隻是稱清無。這座樓是你爹為娘修的,謂之紅軒。湮兒,永遠不要著紅裳,因為你是緋湮,隻此唯一的寂緋湮。她的笑容絢爛如夢,卻隻那一笑間弱盡。

手腕上的血玉鐲子泛起柔和的光芒,緋湮纖長的手指撫過玉鐲,卻沒有流一滴淚。她輕輕地笑起來,說,清無,寂緋湮。清無死在翌日的清晨裏,緋湮費力地把她拖到院子裏,清無早已為自己準備了坑、棺材以及無字碑。合上封蓋,用土填平,填滿了緋湮的慌張。她用手帕擦去劍上的血痕,手帕上隻記:知是繁花落盡,多少悲歡,一葉春秋涼。看到這裏,她走入房間,收拾好細軟,走出紅軒。白色的小馬駒奔跑在道上,路人紛紛駐足看馬上僅十歲的女子,顧盼一笑間足以攝人魂魄,若再長不知該是如何的美。有人歎,紅顏禍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