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刀下遺孤(3 / 3)

邀月宮主道:“你現在才想到,豈非已太遲了!”

江楓目眥盡裂,大喝道:“你……你為何要如此做?你為何如此狠心!”

邀月宮主道:“對狠心的人,我定要比他還狠心十倍。”

花月奴忍不住慘呼道:“大宮主,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您……您不能怪他。”

邀月宮主語聲突然變得像刀一般冷厲,一字字道:“你……你還敢在此說話?”

花月奴匍匐在地,顫聲道:“我……我……”

邀月宮主緩緩道:“你很好……現在你已見著了我,現在……你已可以死了!”

花月奴見了她,怕得連眼淚都已不敢流下,此刻更早已闔起了眼簾,耳語般顫聲道:“多謝宮主。”張開眼睛,瞧了瞧江楓,又瞧了瞧孩子--她隻是輕輕一瞥,但這一瞥間所包含的情感,卻深於海水。

江楓心也碎了,大呼道:“月奴!你不能死……不能死……”

花月奴柔聲道:“我先走了……我會等你……”

她再次闔起眼簾,這一次,她的眼簾再也不會張開了。

江楓嘶聲大呼道:“月奴!你再等等,我陪著你……”

他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突然躍起來,向月奴撲了過去,但他身子方躍起,便已被一股勁風擊倒。

邀月宮主道:“你還是靜靜地躺著吧。”

江楓顫聲道:“我從來不求人,但現在……現在我求求你……求求你,我什麼都已不要,隻望能和她死在一起。”

邀月宮主道:“你再也休想沾著她一根手指!”

江楓瞪著她,若是目光也可殺人,她早已死了;若是怒火也會燃燒,大地早已化為火窟。

但邀月宮主卻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江楓突然瘋狂般大笑起來,笑聲久久不絕。

憐星宮主輕歎道:“你還笑,你笑什麼?”

江楓狂笑道:“你們自以為了不起!你們自以為能主宰一切,但隻要我死了,便可和月奴在一起,你們能阻擋得了麼?”

狂笑聲中,身子突然在地上滾了兩滾,俯身在地,狂笑漸漸微弱,終於沉寂。

憐星宮主輕呼一聲,趕過去翻轉他身子,隻見一截刀頭,已完全插入他胸膛裏。

月已升起,月光已灑滿大地。

憐星宮主跪在那裏,石像般動也不動,隻有夏夜的涼風,吹拂著她的發絲,良久良久,她終於輕輕道:“死了……他總算如願了,而我們呢……”

突然站起來,掠到邀月宮主麵前,嘶聲大呼道:“我們呢……我們呢?他們都如願了,我們呢?”

邀月宮主似乎無動於衷,冷冷道:“住口!”

憐星宮主道:“我偏不住口,我偏要說!你這樣做,究竟又得到了什麼?你……你隻不過使他們更相愛!使他們更恨你!”

話未說完,突然“啪”的一聲,臉上已被摑了一掌。

憐星宮主倒退幾步,手撫著臉,顫聲道:“你……你……你……”

邀月宮主道:“你隻知道他們恨我,你可知道我多麼恨他?我恨得連心裏都已滴出血來……”

突然卷起衣袖,大聲道:“你瞧瞧這是什麼?”

月光下,她晶瑩的玉臂,竟滿是點點血斑。

憐星宮主怔了一怔,道:“這……這是……”

邀月宮主道:“這都是我自己用針刺的,他們走了後,我……我恨……恨得隻有用針刺自己,每天每夜我隻有拚命折磨自己,才能減輕心裏的痛苦,這些你可知道麼……你可知道麼……”

她冷漠的語聲,竟也變得激動、顫抖起來。

憐星宮主瞧著她臂上的血斑,怔了半晌,淚流滿麵,縱身撲入她姊姊的懷裏,顫聲道:“想不到……想不到,姊姊你居然也會有這麼深的痛苦。”

邀月宮主輕輕抱住了她的肩頭,仰視著天畔的新月,幽幽道:“我也是人……隻可惜我也是人,便隻有忍受人類的痛苦,便隻有也和世人一樣懷恨、嫉妒……”

月光,照著她們擁抱的嬌軀,如雲的柔發……

此時此刻,她們已不再是叱吒江湖、威震天下的女魔頭,隻是一對同病相憐、真情流露的平凡女子。

憐星宮主口中不住喃喃道:“姊姊……姊姊……我現在才知道……”

邀月宮主突然重重推開了她,道:“站好!”

憐星宮主身子直被推出好幾尺,才能站穩,但口中卻淒然道:“二十多年來,這還是你第一次抱我,你此刻縱然推開我,我也心滿意足了!”

邀月宮主再也不瞧她一眼,冷冷道:“快動手!”

憐星宮主道:“動手……向誰動手?”

邀月宮主道:“孩子!”

憐星宮主失聲道:“孩子……他們才出世,你就真要……真要……”

邀月宮主道:“我不能留下他們的孩子!孩子若不死,我隻要想到他們是江楓和那賤婢的孩子,我就會痛苦,我一輩子都會痛苦!”

憐星宮主道:“但我……”

邀月宮主道:“你不願出手?”

憐星宮主道:“我……我不忍,我下不了手。”

邀月宮主道:“好!我來!”

她流雲般長袖一飄,地上的長刀,已到了手裏,銀光一閃,這柄刀閃電般向那熟睡中的孩子劃去。

憐星宮主突然死命地抱住了她的手,但刀尖已在那孩子的臉上劃破一條血口,孩子痛哭驚醒了。

邀月宮主怒道:“你敢攔我!”

憐星宮主道:“我……我……”

邀月宮主道:“放手!你幾時見過有人攔得住我!”

憐星宮主突然笑道:“姊姊,我不是攔你,我隻是突然想到比殺死他們更好的主意,你若殺了這兩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又有什麼好處?他們現在根本不知道痛苦!”

邀月宮主目光閃動,道:“不殺又如何?”

憐星宮主道:“你若能令這兩個孩子終生痛苦,才算真的出了氣,那麼江楓和那賤婢縱然死了,也不能死得安穩!”

邀月宮主沉默良久,終於歎道:“你且說說有什麼法子能令他們終生痛苦。”

憐星宮主道:“現在,世上並沒有一個人知道江楓生的是雙生子,是麼?”

邀月宮主一時間竟摸不透她這句話中有何含義,隻得頷首道:“不錯。”

憐星宮主道:“這孩子自己也不知道,是麼?”

邀月宮主道:“哼,廢話!”

憐星宮主道:“那自稱天下第一劍客的燕南天,本是江楓的平生知交,他本已約好要在這條路上接江楓,否則江楓也不會走這條路了……”

憐星宮主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們若將這兩個孩子帶走一個,留下一個在這裏,燕南天來了,必定將留下的這孩子帶走,必定會將自己一身絕技傳授給這孩子,也必定會要這孩子長大了為父母複仇,是嗎?我們隻要在江楓身上留下個掌印,他們就必定會知道這是移花宮主下的手,那孩子長大了,複仇的對象就是移花宮,是麼?”

邀月宮主目中已有光芒閃動,緩緩道:“不錯。”

“那時,我們帶走的孩子也已長大了,自然也學會了一身功夫,他是移花宮中唯一的男人,若有人來向我們尋仇,他自然會挺身而出,首當其衝,他們自然不知道他們本是兄弟,世上也沒人知道,這樣……”

“他們兄弟就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是麼?”

憐星宮主拍手笑道:“正是如此,那時,弟弟要殺死哥哥複仇,哥哥自然也要殺死弟弟,他們本是同胞兄弟,智慧必定差不多,兩人既然不相上下,必定鉤心鬥角,互相爭殺,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將對方殺死。”

邀月宮主嘴角終於現出一絲微笑,道:“這倒有趣得很。”

“這簡直有趣極了,比現在殺死他們好得多!”

“他們無論是誰殺死了誰,我們都要將這秘密告訴那活著的一個,那時……他麵色瞧來也想必有趣得很。”

憐星宮主拍手道:“那便是最有趣的時候!”

邀月宮主忽又冷冷道:“但若有人先將這秘密向他們說出,便無趣了。”

“但世上根本無人知道此事……”

“除了你。”

“我?這主意是我想出來的,我怎會說?何況,姊姊你最知道我的脾氣,如此有趣的事,我會不等著瞧麼?”

邀月宮主默然半晌,頷首道:“這倒不錯,普天之下,隻怕也隻有你想得出如此古怪的主意,你既想出了這主意,隻怕是不會再將秘密說出的了。”

憐星宮主笑道:“這主意雖古怪,但卻必定有用得很,最妙的是,他們本是孿生兄弟,但此刻有一個臉上已受傷,將來長大了,模樣就必定不會相同了,那時,天下有誰能想得到這兩個不死不休的仇人,竟是同胞兄弟?”

那受傷的孩子,哭聲竟也停住,他似乎也被這刻骨的仇恨,這惡毒的計謀駭得呆住了。

他睜著一雙無邪的但受驚的眼睛,似乎已預見來日的種種災難,種種痛苦,似乎已預見自己一生的不幸。

邀月宮主俯首瞧了他們一眼,喃喃道:“十七年……最少還要等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