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天沉聲道:“燕南天既非少林神僧,也非江南劍客!”
沈輕虹道:“我知道燕大俠你劍術當代無雙,但那惡人穀……那穀中成千成百,也不知究竟有多少的惡人……”
燕南天大喝道:“義之所在,燕某何懼赴湯蹈火!”
沈輕虹大聲道:“但說不定這根本是金猿星故意騙你的,他已對你恨之入骨,所以要你到那惡人穀去送……送……”
他雖未將“死”字說出口來,其實也等於說出了一樣。
燕南天仰天笑道:“惡人穀縱是刀山火海,也未必能要了燕南天的命!”
沈輕虹怔了一怔,苦歎一聲,黯然無語。
金猿星亦自歎道:“好!燕南天果然是英雄!竟連惡人穀也敢闖上一闖,你此去縱然有去無還,也必將博得天下武林佩服!”
燕南天道:“你還有何話呢?”
金猿星道:“沒有了,拿我的眼珠去吧!”
一聲慘呼,金猿星一雙精光四射的火眼,已變成兩個血窟窿,燕南天隨手將他拋在沈輕虹麵前,道:“此人交給你了!”話聲未了,人已去遠。
那雷嘯虎橫臥在血泊中,身子下壓著那條巨犬,一人一犬,都已奄奄一息,連指頭都不會動了。
沈輕虹瞧了瞧他,目光移向金猿星,恨聲道:“你金猿星縱然一世聰明,今日卻做了件笨事。”
金猿星方才雖已疼得昏過去,此刻卻已醒來,就像是有鬼在後麵推著他似的,他竟能忍住疼,自懷中摸出一包藥,塞在眼眶中,口中竟也還能說話,顫聲道:“我笨?”
“燕南天雖未取你性命,但將你送到我手中,我還會饒你?……你此刻縱有靈藥治傷,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我死不了的!”
“還有誰能救你?”
“我自己。”
“沈某倒要瞧瞧你如何能救你自己……”喝聲中,手掌直拍金猿星天靈。
金猿星大聲道:“那鏢銀你不想要了麼?”
沈輕虹手掌立刻在空中頓住。
金猿星咬緊牙關,哈哈大笑道:“我早就算準你不敢動手殺我的,你若想要鏢銀,隻有我能給你,除非你有這膽子不要鏢銀。”
沈輕虹手掌不停顫動,幾次想要擊下,幾次都頓住,終於長長歎息了一聲,收回手掌,道:“算你贏了。”
這一批鏢銀委實關係整個“三遠鏢局”的命運,沈輕虹一生從不負人,又怎能辜負對他義重如山的三遠鏢主?
金猿星瘋狂般笑道:“沈輕虹,如今你可知道了吧!無論誰想殺我,都沒有那麼容易!”
夜色已深,小鎮上燈火闌珊。就連那太白居中的酒鬼,都已踉蹌著腳步,互相攜扶著散步去了,那酒保揉著發紅的眼睛,正待上起店門。突然間,隻見一輛馬車自街頭走過來,拉車的卻不是馬,而是個人--正是那騙了人家一千兩銀子的大漢。
自門裏透出來的昏黃燈光中望去,隻見這大漢滿身鮮血,滿麵殺氣,看來有幾分似惡鬼,又有幾分似天神。
這酒保駭得臉都白了,方自躲回去,這大漢已拉著車到了門口,要兩匹馬才拖得動的大車,在他手裏,竟似輕若無物。
燕南天將大車靠在牆上,懷抱熟睡的嬰兒,大步走進店裏,那店夥壯起膽子,賠笑道:“大……大爺要……要什麼酒?”
燕南天眼睛一瞪,喝道:“誰說我要酒?”
酒保怔了怔,道:“大爺不……不要酒,要什麼?”
燕南天道:“米湯!”
酒保更怔住了,苦著臉道:“小店不……不賣……”
燕南天“啪”地一拍桌子,大聲道:“先去煮幾碗濃濃的米湯,再拿酒來。”
這酒保駭得膽子都快破了,哪裏還敢說“不”字。
嬰兒喝了米湯,睡得更沉了,燕南天喝著酒,目中神光卻更驚人,那酒保連瞧也不敢瞧他一眼。
雖然不敢瞧,卻偷偷數著--不到一盞茶時間,燕南天已用海碗喝下了十七碗烈酒。
那酒保駭得吐出了舌頭,幾乎縮不回去。
忽見燕南天摸出兩錠銀子,拋在桌上,大聲道:“去替我買些東西來。”
“大……大爺要買什麼?”
“棺材!兩口上好的棺材!”
那酒保駭得幾乎一個筋鬥跌了下去,雖張開了嘴,卻過了半晌還說不出話,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燕南天又一拍桌子,兩錠銀子突然跳了起來,竟不偏不倚,跳進酒保懷裏,燕南天喝道:“棺材,兩口上好的棺材,聽到了麼?”
“聽……聽……聽……”
“聽到了還不快去!”
那酒保見了鬼似的,轉身就跑,燕南天喝下第二十八碗酒時,他已乖乖地將棺材運了回來。
燕南天紅著眼睛,自車廂中將江楓和花月奴屍身捧出來,捧入棺材裏,每件事他都是親手做的。他不許別人再碰他二弟一根手指。
然後,以赤手釘起了棺蓋。他將一枚枚鐵釘釘入木頭裏,就像是釘入豆腐裏似的。
那酒保眼睛更發直了,也不知今天撞見的是神是鬼。
麵對棺木,燕南天又連盡七碗。他沒有流淚,但那神情,卻比流淚還要悲哀。手裏端著最後一碗酒,他呆呆地站著,直過了幾乎有半個時辰,然後,燕南天終於緩緩道:“二弟,我要你陪著我,我要你親眼瞧著我將你的仇人一個個殺死!”
夕陽滿天,照著太原大街上最大的一麵招牌,招牌上三個大金字,閃閃發著光,這三個字是:千裏香。
千裏香可真是金字招牌,山西人個個都知道。千裏香賣出來的香料,那是絕不會有半分摻假的。
黃昏後,千裏香鋪子裏十來個夥計,正吃著飯,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正是最熱鬧的時候。突然一輛大車直馳而來,駛過長街,趕車的一聲吆喝,宛如霹靂,這大車已筆直闖入千裏香店鋪裏。夥計們驚怒之下,紛紛撲了過來,隻見那趕車的大漢一躍而來,也不知怎地,十來個夥計但覺身子一麻,全都不能動了,眼睜睜瞧著他將一壇上好的香料,全都塞到兩口棺材裏去。
片刻後那大漢便又趕車子疾駛而出,口中喝道:“半個時辰後你等便可無礙,香料銀價,來日加倍奉還!”
大街上的人,竟都被這大漢的神氣所懾。滿街人竟沒有一個敢攔住這輛車馬。
下午,瓜田裏散發出象征著豐收的清香。一個農家少婦,懶洋洋地坐在瓜田旁,樹蔭下。
她半敞著衣襟,露出了那比瓜田裏的瓜還要成熟的胸膛,正以比瓜汁還甜的乳汁,喂著懷抱中的嬰兒。涼風入懷,她似乎已要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她的胸膛。農村中本也有不少輕薄的小夥子,她平日也被人瞧得不少,兒子都有了的人,哪裏還會在乎這些,但此刻,她卻覺得這雙眼睛似是分外不同。她不由自主張開了眼,隻見旁邊一株樹下,果然有個陌生的大漢,這大漢身軀並不甚雄壯,衣衫也不甚堂皇,麵目間更帶著幾分憔悴之色,但不知怎地,看來卻威風得很。奇怪的是這條大漢,懷裏卻抱著個嬰兒。
這少婦雖覺得有些奇怪,也不理會,又自垂下了頭,隻聽那大漢懷抱中的嬰兒,突然啼哭起來,哭聲倒也洪亮。她才做媽媽沒多久,心中正充滿了母性的溫柔,聽得這哭聲,忍不住又抬起頭,這一次她便發覺那大漢盯著她胸膛的那雙眼睛裏,並沒有什麼色迷迷的神情,卻充滿懇求之意,不禁一笑,道:“這孩子的娘不在麼?”
那大漢搖頭道:“不在。”
少婦沉吟半晌,道:“看來他是餓了。”
那大漢點頭道:“是餓了。”
少婦瞧了瞧自己懷中的嬰兒,突然笑道:“把你的孩子抱過來吧,我來喂他,反正這幾天我吃了兩隻雞,奶水正足,咱們小妞兒也吃不了。”
那大漢威武的麵上,立刻露出喜色,趕緊道:“多謝。”將孩子抱了過去。
隻見這孩子胎毛未落,出生最多也不過幾天,那細皮嫩肉的小臉上,卻已有了條刀痕。
那少婦不禁皺眉道:“你們帶孩子真該小心些,這孩子的娘也真是,竟放心把這麼小的孩子交給你一個大男人。”
那大漢慘然道:“這孩子的娘已死了。”
少婦愣了一愣,伸手撫摸著這孩子的小臉,黯然歎道:“從小就沒有娘的孩子,真是可憐。”
那大漢仰天長長歎息了一聲,垂目望向孩子,心裏也正有說不出的悲哀,說不出的憐惜。這孩子生來似乎就帶有厄運,初生的第一天,就遇著那麼多凶殺、死亡,他這一生的命運,似乎也注定要充滿災難,可憐他什麼也不知道。此刻,他那張小臉上,反似充滿了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