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兒道:“真有你的,居然將藏身之處弄在糞坑裏,也不怕臭。”
江玉郎道:“若要活命,就不覺得臭了。”
小魚兒歎道:“我見過的壞人也不少,若論忍得、狠得,還得數你這小鬼第一,就連我也不得不佩服你。”
江玉郎道:“快,時候已不多,快放手,我帶你進去!”
小魚兒放開手笑道:“你將路弄幹淨些,我……”
話猶未了,江玉郎兩隻腳突然連環踢出,這兩腳踢得當真是又準又狠,他看來本不似有這麼高的武功。
可惜小魚兒早已算好他有這一招,他腳再踢出,腰上的穴道已全都被小魚兒點住了,下半身再也不能動。
小魚兒冷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你,你弄不過我的,還不乖乖往裏爬。”
江玉郎顫聲道:“我……我不能動了。”
小魚兒道:“腳不能動,用手爬!”
江玉郎再也不說話,果然乖乖地往裏爬。
那糞坑本有一個洞通向地下,竟被他又從旁邊挖了條小道,剛好可以容得下他的身子。他就像蛇一般往裏爬。小魚兒也隻得捏著鼻子,跟著他爬,幸好爬了一段,就不臭了,小魚兒搖著頭苦笑道:“別人說我是個小妖怪,我看你才真是個小妖怪。真虧你想得出,竟在這種鬼地方下工夫。”
這條小小的地道有七八尺,然後,裏麵就是個小小的洞,最多也不過隻有七八尺見方。但這洞裏,卻早已鋪好了四五床棉被,還有兩缸水、一壇酒和一大堆鹹肉、香腸、糯米糕,此外居然還有十幾本書。
小魚兒瞧了瞧,也不禁歎息道:“你倒真花了不少功夫,準備得倒真周到。”
江玉郎縮在角落裏,瞧著他,那雙眼睛就像蛇一樣,閃著光,狡黠的光,狠毒的光,怨恨的光。小魚兒也瞧著他,他是狐狸也好,是蛇也好,小魚兒都不怕,小魚兒並不怕壞人,愈壞他愈覺有趣。
地下靜得很幽寂,雖然難耐,但也正代表著安全,這裏的確是個安全的地方,小魚兒想不出有誰還能找得到他。他舒服地在棉被上躺下來,摘下條香腸,嗅了嗅,咬了一口,香腸的滋味居然不錯,很不錯。
小魚兒笑道:“糞坑裏的避難所,糞坑裏的香腸……江玉郎你的確是個天才。”
江玉郎垂下眼皮,喃喃道:“天才!天才……”
小魚兒笑道:“在糞坑挖洞,的確是隻有天才才想得出的主意,蕭咪咪就算查得再緊,但在你方便時可也不能跟著你。”
江玉郎木然道:“不錯,這的確是天才的主意,但這天才想出這主意後,花了多大的代價,吃了多大的苦,你可知道麼?”
小魚兒道:“你說吧,我很喜歡聽人訴苦。”
江玉郎道:“你隻知道在大便時挖出地道非常秘密,但你可知道要大便多少次才能挖出這樣的地道?”
小魚兒道:“嗯,確實要不少次。”
江玉郎道:“你可想過一個人一天隻能大便多少次?一年又隻能大便多少次?大便的次數太多,豈不被人懷疑?”
小魚兒搔了搔頭道:“嗯,這……”
江玉郎道:“你可想過一個人在大便時,若隻是拚命地挖地道,那麼他的大便哪裏去了?他難道能永遠不大便麼?”
小魚兒又搔了搔頭,苦笑道:“嗯,這的確是個問題,你在大便時若真的大便,就沒有時間挖地道;你若挖地道,就沒有時間大便了,這怎麼辦?”
江玉郎辛澀地一笑,道:“怎麼辦?你永遠想不到的,像你這樣的大少爺,永遠想不到像我這樣的小人物能吃怎樣的苦。”
他瞪著眼,咬著牙,一字字接道:“我隻有像狗一樣,一麵工作,一麵大便,因為我不能浪費時間,我學會在最短時間脫光衣服,縱然冷得要死,我也得脫光衣服,因為我不能讓大便和泥土弄髒衣服,但是我身上……”
他突然停住嘴,似乎想吐。小魚兒也突然覺得有些惡心,拋下了手裏的半截香腸,想說什麼,但說了半天,也沒有說出話來。
江玉郎盯著地上的半截香腸,緩緩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這樣瘦?”
小魚兒道:“你……嗯……你……”
江玉郎咬牙道:“我瘦,因為我一天到晚在挨餓,為了要盡量減少大便,我隻有不吃東西,為了要貯存食物,我也隻有挨餓。”
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尖銳地一笑,道:“這就是天才一年來的生活,一年來狗一般的生活才換來這地洞,而你……你什麼事都沒有做,卻在這裏舒服地睡著。”
小魚兒還在搔頭,突然笑道:“你可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江玉郎道:“我但願能知道。”
小魚兒笑道:“告訴你,這就因為你雖是天才,我卻是天才中的天才,一個人有我這樣聰明就可以不必吃苦了。”
江玉郎盯著他,良久良久,緩緩垂下頭,道:“不錯,我的確不如你,我很佩服你!”
這本是句稱讚的話,但小魚兒聽了,不知怎地,心頭竟突然生出股寒意,竟像是聽了句最惡毒的詛咒。不錯,這蒼白而矮小的少年,也許的確不如他聰明,不如他機警,但若論狠毒,若論狡黠,小魚兒卻差多了。
尤其是那一份忍耐的功夫,小魚兒更是一輩子也比不上--忍耐雖是種美德,但有時卻又令人覺得可怕。小魚兒也不再說話。
他心裏在想:這世上若還有我的對手,就是這小狐狸。但這念頭還未轉完,他已知道自己錯了。
這世上他還有個對手,一個更可怕的對手。
他眼前似已泛起了一條人影,那是個文質彬彬的、溫柔有禮的、又風流體貼、永遠不會動怒的人影。
花無缺,無缺公子,他既不狠毒,也不奸詐,似乎完全沒有什麼心機,除了武功外,似乎全無任何可怕之處。但這種“全無可怕之處”正是最可怕之處--他整個人似乎就像是大海浩浩瀚瀚,深不可測。
小魚兒暗中歎了口氣,喃喃道:“這小子我的確看不透,能讓我看不透的人,大概是不錯的了……”
江玉郎瞧著他,想說話,但是忍住了。
小魚兒笑道:“我不是說你,我是說另一個人。”
江玉郎道:“哦。”
小魚兒道:“這個人看起來並不像是個十分聰明的人,但你無論多聰明,無論玩什麼花樣,到他麵前就沒用了。因為你無論對他用什麼手段,玩什麼花樣,他都不會吃虧的,算來算去,吃虧的是你自己。”
江玉郎淡淡一笑,道:“這種人我還未見過。”
小魚兒道:“隻要你不死,你總會見著的。”
江玉郎木然自語道:“隻要我不死……隻要我不死……”突然麵色大變,失聲道:“糟糕!”
小魚兒知道能讓他變色的,必定是件很糟糕的事,臉色不由自主也有些變了,脫口道:“什麼事?”
江玉郎道:“你……你進來時,可反手蓋上那糞坑的蓋子?”
小魚兒張大眼睛,道:“呀,沒有,我忘了。”
江玉郎變色道:“蕭咪咪瞧不見我們,必定四下搜索,她若瞧見……”
小魚兒展顏笑道:“你也未免太小心了,她難道會想到咱們在糞坑裏?”
江玉郎道:“我自然要小心,隻要稍微大意,隻要一處大意,就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你可知道蕭咪咪的武功?”
小魚兒苦笑道:“我就因為摸不透她的武功,所以不敢和她翻臉……假如是笨人,武功高些我也不怕,但她,她簡直也是個妖怪。”
江玉郎歎道:“她武功之高,隻怕遠出你想象之外。據說,她一生中有七百多個情郎,其中還包括了七大劍派中的子弟,每人隻教她一手武功,就夠人受的了。”
小魚兒眼珠子一轉,道:“如此說來,倒是真該小心些才好,我還是再偷偷溜出去一趟,把那見鬼的蓋子蓋上吧。”
江玉郎道:“你等一等。”他口中說話,耳朵已貼在土壁上,聽了半晌,失色道:“不行,她已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