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轎夫搶先道:“若是凡俗之輩,自然不會這樣做的,但鐵老英雄縱橫江湖數十年,是何等見識?他這樣做法,正是叫別人不信此事真是他做的,這豈非比那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高明十倍、百倍。”
趙香靈道:“但……但……”
他平日自命機智善辯,誰知此刻竟被這轎夫駁得說不出話來。要知此事若真是鐵無雙做的,鐵無雙如此做法,倒的確真是最高明的手段。
江別鶴道:“事已至此,公子意下如何?”
花無缺緩緩道:“此事若被天下英雄知曉,天下英雄俱都難容。”
江別鶴道:“正是如此。”
花無缺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然後凝注在鐵無雙、趙香靈麵上,道:“此刻方值正午,我再給兩位半天時間,兩位可自思該如何了斷,今夜子時,我當再來。”微一抱拳竟轉身走了出去。
江別鶴道:“在下素仰老前輩俠名,本待好生結納。誰知……唉!”長長歎息了一聲,竟也隨著走了出去。
眾人見他們此刻竟然走了,也不知是驚是喜,俱都怔在當地。
小魚兒不禁暗歎道:“無論如何,兩人這一走,倒走得當真不愧大俠身份,隻不過那花無缺乃是出自本意,江別鶴卻是裝出來的。”
眾人眼睜睜瞧著花、江等人出了莊門,揚長而去。
鐵無雙突然狂吼一聲,道:“氣死老夫……”
話剛出口,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原來他方才對掌時受創極重,隻是將一口氣強行忍住,他方才一直不說話,正是怕在人前丟臉。
趙香靈見他偌大年紀,仍是如此強傲,心中不覺慘然,強笑道:“前輩趕緊到後麵歇歇,先將養傷勢……”
鐵無雙慘笑道:“今夜子時便是你我大限,養好傷勢又有何用?”
趙香靈道:“那……隻怕也未必,他們人已走了……”
鐵無雙長笑道:“他們人雖走了,老夫難道還能逃走不成……咳咳,不想老夫一世直名,到老來竟要死於屈辱!”
趙香靈慘然垂首,也不知該說什麼。他也知道以鐵無雙身份地位,此番若是逃走,倒真生不如死。
鐵無雙仰天道:“事到如今,老夫已無處可去,無路可走,與其等到子時,倒當真不如自己先做個了斷也罷!”
一言未了,竟已熱淚盈眶,這老去的英雄又逢末路,怎不令人神傷?
趙香靈駭然道:“前輩切切不可如此,事情隻怕還有轉機……”
鐵無雙道:“事已至今,我等已是百口莫辯,除非尋得出那真凶……但人海茫茫何處去尋那真凶?更何況隻有半天的工夫。”
趙香靈黯然道:“半天……子時……”
抬眼望去,門外日影已偏西。
鐵無雙仰天笑道:“江別鶴呀江別鶴,花無缺呀花無缺!老夫並不怪你,事到如此……咳咳……你們也隻有如此做了,你們能多給老夫半天時間,已是大仁大義,老夫……咳……老夫還該感激於你……咳咳……”
他一麵說話,一麵咳嗽,鮮血已濺滿衣襟。
趙香靈半推半勸,令人將他扶至後室,轉首望向羅九、羅三,慘然道:“賢昆仲難道也無以教我?”
羅九微微一笑,道:“鐵老英雄憂鬱太過,依在下看來,此事倒也簡單。”
趙香靈大喜道:“快請指教。”
羅九目光一轉,附在趙香靈耳旁道:“事到如今,你我隻有先下手為強,將段合肥與他女兒擒來,好教江別鶴投鼠忌器,不敢下手!”
小魚兒聽了這話,真想過去給他幾個耳刮子,這算是什麼主意,這簡直是在陷人於死。
趙香靈沉吟半晌,道:“此事萬萬做不得,若是如此做了,天下武林中人,豈非真要以為劫鏢、下毒之事俱是我等所為?我等豈非更是百口莫辯?”
小魚兒暗中拊掌道:“不錯,趙香靈果然不是笨人。”
隻見羅九卻又附耳道:“莊主怎地如此執著?需知如此行事,隻不過是暫時從權之計,一麵穩住江別鶴等人,一麵去尋訪真凶,等真凶尋到,真相大白後,再好生將段家父女送還,那時江湖中有誰敢說莊主不是的?”
趙香靈不禁動容,訥訥道:“但……在下還是覺得此事……”
羅九道:“莊主若不肯行此妙計,以那江別鶴與花無缺的武學,莊主要想逃過今夜子夜之限,隻怕是難如登天的了。”
趙香靈默然半晌,苦笑道:“看來也隻有如此了。”
語聲方頓,又道:“隻是,那段合肥仆役如雲,要想自他莊院中將他父女劫來,也絕非易事,這得有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的本事。”
羅九微微一笑,道:“這個倒不用莊主擔憂。”
羅三道:“此刻花無缺與江別鶴恐必不會防備有此一著,更不會去防護段氏父女,除了這兩人外,別的人都可不慮。”
趙香靈喜道:“難道兩位肯仗義援手?”
羅九微言道:“食君之祿,怎能不忠君之事?”
趙香靈大喜拜道:“賢昆仲如此高義,在下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才是。”
羅九趕緊扶起他,道:“莊主切莫如此多禮。”
小魚兒在一旁瞧得清楚,暗道:“好個羅九,竟使出如此惡計,你這樣做法豈非正是要搞得天下大亂,好教你從中取利麼?”
隻聽羅九道:“事不宜遲,在下此刻就要去了。”
趙香靈道:“賢昆仲若有所需,但請吩咐。”
“別的不用,隻請莊主派八位家丁,抬兩頂小轎跟隨著我兄弟。”
趙香靈道:“這個容易……”
他吩咐過了,立刻有人應聲而出。小魚兒眼珠子一轉,也跟著走了出去,於是小魚兒也權充了一次“轎夫”。
兩頂轎子抬來,羅九卻先坐了上去,笑道:“這兩個轎子此刻讓我兄弟坐坐,等會兒就要輪到段合肥父女坐了,他父女隻怕也不比我兄弟輕。”他坐上轎子,放下轎簾,道:“段合肥的莊院,你們可認得麼?”
一人笑應道:“自然認得,咱們好幾次想去放火燒他房子。”
羅九道:“好,咱們這就走。”
七個家丁加上一個小魚兒,果然抬起轎子就走,那七個家丁還不知此去要幹什麼,有些不禁在暗中嘀咕。
轎子走了一頓飯工夫,遠遠已可望見段合肥的宅院,見那朱紅的大門前也坐著七八個漢子,門裏還有七八個。
那家丁道:“前麵就是段合肥的豬窩了,羅爺瞧該怎麼辦?”
羅九道:“筆直抬進去。”
這話說出,小魚兒也不禁駭了一跳:“難道他們不怕江別鶴?”那些家丁更是驚得呆了,強笑道:“段合肥的守門狗不少,若被他們咬一口,豈非冤枉?”
羅九道:“你們隻管往裏麵抬就是,那些守門狗決計咬不著你們。”
家丁們互相瞧了一眼,鼓起勇氣,忙喝著往前走。
剛走到門口,段宅的莊丁果然迎了過來,吆喝道:“喂,你們是幹什麼的?站住!”
小魚兒眼珠子一轉,喝道:“咱們是來抬豬的,讓開!”
他這自然是存心搗蛋,好教江別鶴迎出來,羅九就成不了事,至於相救鐵無雙,他早有成竹在胸。
段宅莊丁果然大罵著衝進來,紛紛喝道:“狗養的,你們是來找死麼……”
趙宅家丁手裏抬著轎子,眼看他們衝過來,也不能還手,心裏正在著急,忽聽“嗤、嗤”幾響,前麵七八個段宅莊丁竟應聲倒了下去,別人什麼都沒瞧見,還以為是見了鬼了。
小魚兒眼尖,卻瞧見幾點烏光自轎中飛出,七八個莊丁每人挨了一下,竟立時倒地,滾了兩滾,就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