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萍姑道:“但我們一心要走出去,隻怕也不容易。”
小魚兒駭了一跳,失聲道:“你……你難道也不知道出去的路?”
鐵萍姑道:“我當然不知道。”
小魚兒駭然道:“那麼你……你為什麼說咱們可以逃得出去?”
鐵萍姑道:“隻要有路,我們自然就有逃出去的希望。”
小魚兒苦著臉道:“姑娘你未免將事情瞧得太簡單了。你可知道,山腹中的這些洞隙,有的根本是沒有路通出去的。”
鐵萍姑道:“也還有的是可以通得出去的,是麼?”
小魚兒道:“縱然有路,但這些洞穴簡直比諸葛亮的八陣圖還要複雜詭秘,有時你在裏麵兜上三個月的圈子,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他長歎接道:“據我所知,古往今來,被困死在這山腹裏的冤死鬼,若是聚在一起,閻王老子的森羅殿隻怕也要被擠破了。”
鐵萍姑在前麵走著,卻連頭也不回,冷冷道:“既是如此,再加兩個也不多。”
小魚兒道:“你--你難道不著急?”
鐵萍姑冷冷道:“你若著急,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小魚兒怔了怔,苦笑道:“你別生氣,我並沒有怪你,隻不過……”
鐵萍姑霍然回過頭,大聲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這裏的危險?但無論如何,我們總有一半的機會能逃出去,這總比坐在那裏等死好得多,是麼?”
小魚兒吐了吐舌頭,笑道:“早知道你這麼生氣,那些話我就不說了。”
鐵萍姑狠狠盯了他半晌,忽然歎道:“我真想不到你竟是個如此奇怪的人。”
小魚兒笑道:“我也真未想到,你的脾氣竟這麼大。”
他嘴裏在不停地說著話,眼睛也沒閉著。
這時,他忽然發覺石壁上濃厚的青苔裏,隱約仍可瞧見刻著個箭頭。鐵萍姑目光閃動,顯然也瞧見了。
她立刻沿著這箭頭所指的方向,走了過去,走了十餘丈,轉角處的石壁上果然又有個箭頭。
但小魚兒卻還是站在那裏,動也不動。
鐵萍姑皺眉道:“現在我們既然已可走出去了,你為何站著不動?”
小魚兒笑嘻嘻道:“你若沿著這箭頭走,再走片刻,就可以見到銅先生了,但我可不願再見到他那副尊容。”
鐵萍姑一驚,道:“這些箭頭難道不是指路的?”
小魚兒道:“箭頭雖然是指路的,但指的卻絕不是出去的路。”
鐵萍姑道:“你怎知道?”
小魚兒道:“這些箭頭,必定是以前廟裏的和尚刻上去的,是麼?”
鐵萍姑道:“不錯。”
小魚兒道:“他們也為的是怕迷失路途,被困死在這裏,所以才刻這些箭頭的,是麼?”
鐵萍姑道:“不錯。”
小魚兒道:“他們為了躲避流寇,所以才躲到這裏,等他們知道流寇走了之後,你想他們要到什麼地方去呢?”
鐵萍姑道:“自然是回到廟裏去。”
她脫口說出這句話,才恍然大悟,失聲道:“不錯,這些箭頭指的一定是回廟去的路,他們隻不過是想在這山腹裏躲避一時,又怎會去標明出路。”
小魚兒拍手笑道:“我早已說過,你是個很有頭腦的女孩子,你終於明白了。我看你方才想不通,隻怕也是故意裝出來的。”
鐵萍姑忍不住垂下頭,一張臉已紅到耳根了。
她忽然將火折子交到小魚兒手上,道:“你……你帶路吧。”
小魚兒歎了口氣,喃喃道:“所以愈是聰明的女孩子,就愈是要裝得愚笨軟弱,所以你現在就要我多傷腦筋、多出些力……”
他話未說完,鐵萍姑已紅著臉,跺著腳道:“這件事就算是你對了,也沒什麼了不起。”
小魚兒笑嘻嘻瞧著她,瞧了許久,慢吞吞笑道:“我就是要你臉紅、生氣,你生起氣來,才真正像是個女孩子,我實在受不了你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鐵萍姑想要板起臉,小魚兒卻已大笑著轉身走了,於是她剛板起來的臉,又忍不住嫣然一笑喃喃道:“我的臉真紅了麼?我實在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臉紅時是什麼樣子,這隻怕還是我生平第一次……”
小魚兒沿著箭頭而行,每隔十多丈,到了轉角處,他就發現另外一個箭頭在那裏。
隻不過箭頭指的是前,他就往後,箭頭指的是左,他就往右,每走過一個箭頭,他就將那箭頭設法毀了。鐵萍姑隨他走了半晌,忍不住又道:“你這樣走,能走得出去麼?”
小魚兒笑道:“我雖不知能否走得出去,但這樣走,至少距離那廟宇愈來愈遠了。”
但這時洞隙已愈來愈窄,小魚兒有時竟已走不過去,到了這時,指路的箭頭也沒有了。
小魚兒歎了口氣,道:“現在,咱們看來隻有碰運氣了,索性閉著眼睛往前走吧。”他一麵說話,一麵已熄去了火折子。
鐵萍姑不再說話,隻覺自己的手已被小魚兒拉住。
她的心突然跳了起來,在黑暗中,這心跳聲似乎特別響,鐵萍姑的臉不禁又紅了,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隻聽小魚兒悠悠笑道:“一個人的心若是要跳,誰也沒法子叫它停住。”
鐵萍姑“嚶嚀”一聲,要去擰他的嘴,但手卻又忽然頓住,癡癡地發起怔來。她忽然發覺多年以來,這竟是自己第一次意會到自己也是有血有肉的。
狹隘的洞隙,舉步艱難,有時甚至要爬過去。在黑暗中走這樣的路,可真不是件舒服的事。
鐵萍姑衣服已被刮破了,也許身上已有些地方在流血,但她卻絲毫不覺得痛苦,一個人竟像是走在雲堆裏。
每走一段路,小魚兒就打亮火折子,瞧瞧四麵的情況,但到了後來,火折子的光焰,已愈來愈弱。
小魚兒知道火已將盡,更不敢隨意動用了,他知道在這種地方,若是完全沒有火光,那更是死路一條,於是路就走得更苦了。
鐵萍姑的腳步,終於也沉重起來。接著,她就感覺到全身疼痛,頭暈眼花,又餓又渴。
她自然不像小魚兒那鐵打的身子,怎能受得了這種苦?若不是小魚兒始終在和她說說笑笑,她簡直連一步都走不動了。尤其小魚兒自己又何嚐走得動?若是換了別人,到了他這種絕境之中,縱不急得發瘋,也難免要呼天怨地了。
但小魚兒卻是天生的怪脾氣,要他死,也許還容易些,要他著急愁苦,要他笑不出,那卻要困難得多。
鐵萍姑終於忍不住道:“我們歇歇再走吧。”
小魚兒沉聲道:“絕不能歇下來,一歇,就再也休想走得動了。”
鐵萍姑道:“但我……我現在已……”
小魚兒笑道:“你想,我們在這千古以來都少有人來過的神秘洞穴裏拉著手散步,這是多麼美、多麼風流浪漫的事,別人一輩子都不會有這種機會,我們為何不多享受享受?”
鐵萍姑幽幽道:“隻可惜我……我不是你心上的人。”
小魚兒笑道:“誰說不是的,此時此刻,除了你之外,世上還有和我更親近的人麼?”
鐵萍姑又“嚶嚀”一聲,整個人忽然倒入小魚兒懷裏。她的臉燙得就像是一團火,這火,是從她心底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