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缺道:“這兩天也不知怎地,我忽然變得心神不定起來,好像有什麼災難要降臨似的,我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這種情形發生。”
小魚兒笑道:“這兩天有災難的是我,你怎會心神不定起來,這倒也奇怪得很。”
花無缺道:“燕大俠想必也發現我神情有異,就問我想幹什麼,我就說想出來走走……我本以為燕大俠不會答應我的,誰知他竟答應了。”
小魚兒失聲道:“你要走,他就讓你走了麼?”
花無缺道:“不錯。”
小魚兒歎道:“燕南天到底是燕南天,到底和那銅先生不同。老實說,你遇見他這樣的人,實是你的運氣。”
花無缺默然無語,他心裏佩服一個人時,嘴裏本就不會說出,何況他佩服的,竟是移花宮的對頭呢!
小魚兒忽又笑道:“但你也不愧是個君子,他才會放心你,他遇著的若是我,隻怕也不會這麼容易放我走了。”
花無缺一笑,道:“你為何要認為你自己不是君子呢?”
小魚兒默然半晌,緩緩道:“這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沒見過一個君子,我根本就不知道君子是什麼樣子的,等我見著一兩個君子時,他們又總是要令我失望……”
花無缺笑了笑,道:“燕大俠還在等著我,你……”
小魚兒忽然接口道:“你見著他時,就說並未見到我,好嗎?”
花無缺奇道:“為什麼?你難道不跟我去見他?”
小魚兒道:“我……我想到龜山去,但他卻一定不會讓我去的。”
花無缺更奇怪,道:“你要去龜山?為什麼?”
小魚兒道:“我要去救人。”
花無缺訝然道:“莫非是十大惡人中的……但他們……”
小魚兒苦笑道:“他們雖不是好人,但我卻是被他們養大的,我若不知道這事也就罷了,現在既已知道,就不能不管。何況……我還想順路去找找那鐵萍姑,她武功雖不錯,但簡直沒出過門,根本不知道世情之險惡,隨時隨地,都會上人家當的,她既然救了我一次,我好歹也要救她一次……”
他做了個鬼臉,笑道:“你要知道,欠女人的賬,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鐵萍姑也不知是否被那一陣陣油香菜香引過來的,總之,她已走入了這小鎮,而且她也已發覺自己肚子餓得發慌。她在那山洞裏,雖然也吃了些東西,但一個人在餓了兩三天之後,食欲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能滿足的?小酒鋪的桌子,在燈光下發著油光,十幾隻綠頭蒼蠅,圍著那裝滿鹵菜的大盤子飛來飛去。
這種地方,在平時用八人大轎來抬,鐵萍姑都不會走進去的,但現在,她就算爬,也要爬進去。
鐵萍姑現在的樣子,的確不像是個好客人。
她臉上又是灰,又是汗,頭發亂得像是麻雀窩,衣服更是又髒又破,看來就算不像個剛從監獄裏逃出來的女犯,也像是個大戶人家的逃妾。隻可惜她也和世上大多數的人一樣,隻看得見別人身上髒,卻看不見自己。
小店裏隻有三個客人,都瞪大了眼睛瞧著她,鐵萍姑卻再也想不到這些人是為什麼在瞧自己。
店夥終於走過去,勉強笑著道:“姑娘來碗麵好嗎?小店的陽春麵,一碗足足有半斤。”
鐵萍姑深深吸了口氣,道:“麵,我吃不慣,你給我來一隻栗子燒雞、一碟溜魚片、一碟炸響鈴,半隻火腿去皮蒸一蒸,加點冰糖,一碗筍頭燉冬菇湯……哦,對了,把那邊盤子裏的鹵菜,給我切上幾樣來。”
這些菜,在她眼中看來,實在平常得很,她已覺得很委屈自己了,以她現在旺盛的食欲,她簡直可以吃得下一匹馬。
但旁邊三個客人聽她說了一大串,都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店夥更是瞪大眼睛,直摸腦袋。
鐵萍姑瞪眼道:“怎麼,你們這店,難道連這幾樣菜都沒有麼?”
那店夥慢吞吞道:“菜是有的,但小店卻還有個規矩。”
鐵萍姑道:“什麼規矩?”
“小店本輕利微,經不得賒欠,所以來照顧的客人,都得先付賬。”
鐵萍姑怔住了。她身上怎麼會帶著銀子?她隻知道銀子又髒又重,她簡直沒有想到銀子會這麼有用。
那店夥皮笑肉不笑,道:“吃飯是要付賬的,這規矩姑娘難道都不懂麼?”
旁邊那三個客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笑道:“姑娘不如到這邊桌子上來,一起吃吧,這裏雖沒有栗子燒雞,但鴨頭卻還有半個,將就些也可以下酒了。”
鐵萍姑隻希望自己根本沒有生出來,沒有走進這鬼鋪子。她隻覺坐在這裏固然難受,這樣走出去卻更丟人,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江玉郎就在這時走了進來,這時候當真選得再妙沒有。
他走到鐵萍姑麵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雙手捧上了十幾個黃澄澄的金錠子,賠笑道:“姑丈知道表姐出來得匆忙,也許未及帶銀子,所以先令小弟送些零用來。”
那店夥立刻怔住了,旁邊三個客人也怔住了。
最發怔的,自然還是鐵萍姑。她自然認得江玉郎就是小魚兒嘴裏的小壞蛋,卻想不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隻好眼瞧著江玉郎在她身旁坐下來--慕容九就好像是個傀儡,癡癡地笑著,癡癡地隨著他坐下。
那店夥卻變得可愛極了,彎著腰,賠著笑,送菜送酒,不到片刻,鹵菜就擺滿了一桌子。
江玉郎用熱茶將鐵萍姑的筷子洗得幹幹淨淨,賠笑道:“這鹵菜倒還新鮮,表姐你就將就吃些吧。”
鐵萍姑突然來了個這麼樣的“表弟”,當真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但江玉郎卻實在太懂得女孩子的心理了,他在鐵萍姑最窘的時候,替她做了麵子,鐵萍姑怎能不感激?
飯吃完了,鐵萍姑風風光光地付了賬,心裏也不免開心起來,但剩下來的金子,她卻又不好意思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