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缺和白夫人已走了。大廳裏更沉寂、更陰森,曙色斜照著屍身上的鮮血,鮮血竟被映成了慘碧顏色。
這時江玉郎卻悠然踱了進來,拊掌笑道:“前輩端的是智計過人,弟子當真佩服得五體投地。”
倒懸在梁上的“死人”突然哈哈一笑,道:“此計雖妙,也隻有姓花的這種人才會上當,若換了你我,隻怕再也不會如此輕易就相信女人的話。”
這“死人”此刻竟已自梁上翻身躍下,右手拔起了自前胸刺入的刀柄,左手拔出了自後背刺出的刀尖。
原來這柄刀竟是兩截斷刀,粘在白山君身上的。
花無缺暈暈迷迷地坐在車子裏,白夫人給他吃了種很強烈的寧神藥,藥力發作,他就昏昏欲睡。
幸好這車廂還舒服得很,他既不知道白夫人從哪裏叫來的這輛車,也不知道趕車的是誰,更不知道車馬奔向何方。
一個垂死的人,對別人還有什麼不可信任的?
三天後的黃昏,車馬上了個山坡,就緩緩停下,推開車窗,夕陽滿天,山坡上繁花似錦,仿佛圖畫。
極目望去,大江如帶,山坡後一輪紅日如火,夕陽映照下的江水,更顯得無比燦爛輝煌。
花無缺暗歎忖道:“我此番縱然無故而死,但能死在這樣的地方,也總算不虛此行了。”
隻聽白夫人長長歎息了一聲,黯然道:“那人脾氣甚是古怪,我……我不願見他。”
她開了車門,扶著花無缺下車,遙指前方,道:“你可瞧見了那邊的山亭?”
隻見紅花青樹間,有亭翼然。一縷流泉,自亭畔的山岩間倒瀉而下,飛珠濺玉,被夕陽一映,更是七彩生光,豔麗不可方物。
花無缺九死一生,驟然到了這種地方,無疑置身天上,淡淡的花香隨風吹來,他癡了半晌,才點頭道:“瞧見了。”
白夫人道:“你轉過這小亭,便可瞧見一麵石門藏在山岩邊的青藤裏,石門終年不閉,你隻管走進去無妨。”
花無缺暗歎忖道:“能住在這種地方的,自然不會是俗人,我有幸能與高人相見,本是人生樂事,隻可惜我現在竟如此模樣。”
花無缺道:“他叫什麼名字?”
白夫人道:“她叫蘇櫻。”
花無缺暗歎道:“蘇櫻……蘇櫻……我與你素不相識,卻要求你來救我的性命,你隻怕會覺得可笑。”
白夫人又道:“你見著她後,她也許會問你是誰帶來的,你隻要說出我的名字……對了,我的本名是馬亦雲。”
花無缺道:“我記得。”
白夫人淒然一笑,道:“我此後雖生如死,你也不必再關心我,從今以後,世上再沒有我這苦命的女人……”
她語聲忽然停頓,轉身奔上了馬車,車馬立刻疾馳而去。花無缺怔了半晌,心裏也不知是何滋味。
這女人害得他如此模樣,但此刻他卻隻有感激,隻有信任,絕沒有絲毫懷疑和憤恨。
車馬轉過幾處山坳,突又停住。山岩邊,濃蔭下,已來了三個人,卻正是鐵萍姑、江玉郎和白山君。
花無缺已走入了那已被蒼苔染成碧綠色的石門。
石門之後,洞府幽絕,人行其中,幾不知今世何世。
花無缺隻恨自己的笑聲,偏偏要破壞這令人忘俗的幽靜,他用力掩住自己的嘴,笑聲還是要發出來。
走了片刻,入洞已深,兩旁山壁,漸漸狹窄,但前行數步,忽又豁然開朗,竟似已非人間,而在天上。
前麵竟是一處幽穀。白雲在天,繁花遍地,清泉怪石,羅列其間,亭台樓閣,錯綜有致。
遠遠一聲鶴唳,三五白鶴,伴有一二褐鹿徜徉而來,竟不畏人,反而似乎在迎接著這遠來的佳客。
花無缺正已心動神移,那白鶴卻已銜起了他衣袂,領著他走向青石路上,繁花深處。
隻見一條清溪蜿蜒流過,溪旁俏生生坐著條人影。
她垂頭坐在那裏,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向水中的遊魚訴說著青春的易逝,山居的寂寞。
她漆黑的長發披散肩頭,一襲輕衣卻皎白如雪。
花無缺竟不由自主被迎賓的白鶴帶到了這裏,岸上的人影與水中人影相互輝映,他不覺又瞧得癡了。
白衣少女也回過頭來,瞧了他一眼。她不回頭也罷,此番回過頭來,滿穀香花,卻似乎頓然失去了顏色。隻見她眉目如畫,嬌靨如玉,玲瓏的嘴唇,雖嫌太大了,廣闊的額角,雖嫌太高了些,但那雙如秋月、如明星的眼波,卻足以補救這一切。
她也許不如鐵心蘭的明豔,也許不如慕容九的清麗,也許不如小仙女的嫵媚……她也許並不能算很美。
但她那絕代的風華,卻令人自慚形穢,不敢平視。
此刻,她眼波中帶著淡淡一絲驚訝、一絲埋怨,似乎正在問這魯莽的來客,為何要笑得如此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