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也很幽默,一把抓住了趙德漢的手:哎,趙處長,我既來了還真舍不得和你馬上就分手哩!咱們去下一個點吧!說罷,從趙家桌上雜物筐裏準確地拿出一張白色門卡,插到了趙德漢的上衣口袋裏。
趙德漢慌了,忙把門卡往外掏:這……這什麼呀這是?
你帝京苑豪宅的門卡啊!請繼續配合我們執行公務吧!
趙德漢的幽默感瞬間消失,一下子軟軟癱坐到地上……
侯亮平驀地睜開眼睛。大廳突起一陣騷動,許多人擁向不同的登機口,各值機台前都排起了長隊。侯亮平以為飛機要起飛了,急忙擠到自己的登機口。結果發現是一場美麗的誤會,機場服務員正給各誤機航班旅客發餐盒,侯亮平沒一點胃口,又悻悻地回到原來座位上。
手機響起音樂,侯亮平一看,眼睛登時亮了起來,是陳海的電話!
完事了吧?該行動了吧?沒有!說是領導有分歧,彙報到新來的省委書記那裏去了……侯亮平幾乎叫起來:陳海,陳大局長,我可告訴你,趙德漢一落網就噴了,把一百多名行賄人都交代了!丁義珍僅介紹行賄即達一千多萬元,可見丁義珍本身的受賄數額有多麼巨大!
陳海那頭說:我也沒辦法,我算哪根蔥啊?再說了,你們反貪總局還沒把抓捕丁義珍的手續傳到我省檢察院呢!侯亮平急得跳腳:手續已經辦好了,就在我包裏!哎,那你趕緊飛過來呀,不是早到機場了嗎?猴子,你得讓我們有法可依呀!侯亮平隻覺得一陣頭暈。知道雷暴區嗎?罩在你頭頂上你卻看不見聽不到的雷暴!算了,算了,不和你說了。哎,丁義珍現在人在哪裏?在幹啥?你們誰負責給我盯的啊?
陳海背書一般彙報:丁義珍在京州國賓館搞一個光明湖項目協調會,今晚舉辦宴會,丁義珍快喝醉了。我派出了最得力的女偵查處長陸亦可上場,隻要省委做出了決定,一個電話就能把丁義珍拿下……——哦,對不起對不起,猴子,高書記已經請示完新書記了,我們這邊又要開會了!陳海壓低嗓音最後說了句,匆匆忙忙關了手機。開會開會,開你個頭呀……侯亮平罵罵咧咧,心卻稍安。老同學陳海為人老實,辦事踏實,而且幹了幾年反貪局局長,經驗還算豐富。坐在侯亮平身邊的一位婦人歎息:唉,也不知啥時才能起飛……
侯亮平一腦門心事,不願和她搭訕,頭一仰,閉上了眼睛。眼一閉,趙德漢又活生生地跳到了他眼前。
這位貪官堪稱一絕,讓侯亮平想忘也忘不了。到帝京苑豪宅搜查的那一幕實在太震撼了,超出了侯亮平既往的經驗和想象……
趙德漢徹底崩潰,是被兩個幹警架進自己的帝京苑豪宅的。豪宅裏空空蕩蕩,沒有沙發桌椅,沒有床櫃廚具,厚厚的窗簾擋住外界光線,地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埃。顯然這裏從未住過人。趙德漢寧願蝸居在破舊的老房子裏,也沒來此享受過一天。那麼這套豪宅是幹嗎用的?侯亮平把目光投向靠牆放著的一大排頂天立地的鐵櫃上。趙德漢交出一串鑰匙,幹警們依次打開櫃門,高潮驀然呈現在眾人麵前——
一捆捆新舊程度不一的鈔票碼放整齊,重重疊疊,塞滿了整排鐵櫃,構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鈔票牆壁。這情景也許隻有在大銀行的金庫才能見到,或者根本就是三流影視劇裏的夢幻鏡頭。如此多的現金集中起來,對人的視覺產生了很強烈的震撼。仿佛一陣颶風襲來,讓你根本無法抵禦它的衝擊力。所有的幹警,包括侯亮平都驚呆了。
天啊,趙德漢,我想到了你貪,可想不到你這麼能貪。我真服了你了,這麼多錢,你一個小處長是怎麼弄到手的啊?也太有手段了吧?侯亮平完全沒有嘲諷的意思,蹲在趙德漢麵前近乎誠懇地問。
趙德漢這才哭了,不僅因為害怕,更是因為痛心:侯處長,我可一分錢都沒花啊,舍不得花,又怕暴露,也……也就是常來看看……
侯亮平對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深感好奇:常來看看?這鈔票好看嗎?
趙德漢把夢幻般的目光投向鐵櫃:好看,太好看了。小時候在鄉下,我最喜歡看豐收的莊稼地,經常蹲在地頭一看一晌午。我愛吃炸醬麵,更愛看地裏的小麥。麥出苗了,麥拔節了,金燦燦的麥穗成熟了……看著看著,肚子就飽了。趙德漢聲稱自己是農民的兒子,幾輩子的農民啊,窮怕了!看鈔票,就像看小麥一樣,看著心裏踏實,看著精神滿足。看久了,鈔票上會泛起一片金光燦爛的麥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