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真他媽的奇葩一朵,竟然能把貪婪升華為田園詩意。
侯亮平突然想起,趙德漢好像有一位八十多歲的老母親獨居鄉下。便問趙德漢,是不是也給老媽寄錢。趙德漢道是寄錢的,每月三百塊。為這三百塊錢,還經常跟老婆吵架,他發財的秘密老婆也不知道。他很想把老媽接到城裏來住,但不敢暴露帝京苑豪宅,這可是金庫啊!自己住的房子太小,又沒法安置。好在母親不喜歡城市,來看看就走了。趙德漢自我安慰說:每月寄三百塊給她,也差不多夠了。
侯亮平終於憤怒了!你守著這麼多錢,每月隻給老媽寄三百塊生活費!空著這麼大一座豪宅,也不把你老媽接來住!你老媽辛辛苦苦拉扯你長大,就該得到這樣的回報嗎?還口口聲聲是農民的兒子呢,咱農民怎麼就這麼倒黴呢?淨養你們這種沒心沒肺的兒子!
趙德漢鼻涕眼淚又下來了,滿臉生動而深刻的慚愧,口口聲聲自己錯了,錯大發了,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辜負了組織的培養……打住!組織培養你這麼撈錢了嗎?說說,怎樣搞來這麼多錢的?趙德漢搖起了頭,道是實在記不清了。自打有了第一次,以後就再也收不住手了!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四年,有錢就收,就像撿麥穗一樣,總覺得在夢中似的,恍恍惚惚,滿眼盡是金燦燦的麥穗啊……侯亮平指著鐵櫃問:你有沒有個大概數?這些錢是多少啊?趙德漢說:這我記得,一共二億三千九百五十五萬四千六百塊!
侯亮平拍了拍趙德漢肩膀,能精確到百位數,你記憶力真好。趙德漢道: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侯處長,我給你說呀,我喜歡記賬,誰給我多少錢,啥時候啥地方給的,每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侯亮平眼睛一亮,馬上追問:那賬本呢?藏在啥地方了?趙德漢遲疑一下,指了指天花板:主臥吊頂上邊就是賬本!小韓迅速離去,不一會兒取回一摞包著塑料袋的賬本來。侯亮平翻看著賬本,不由得驚歎:我的天哪,你是學會計的吧?趙德漢帶著哭腔道:不……不是,我是學采礦的,會計是自學的!太專業了,你自學成才啊,老趙!真心話,我都想謝謝你了!趙德漢可憐巴巴問:侯處長,那……那能算我坦白立功吧?這得法院說。老趙,你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怎麼這麼貪呢?
趙德漢激動起來:我要舉報!我舉報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他次帶人過來給我行賄,行賄總數是一千五百三十二萬六千元!要不是他第一次送了我一張五十萬元的銀行卡,我也不會有今天!侯處長,你給我找紙找筆,讓我把這些沉痛教訓都如實寫下來!讓警鍾長鳴,讓其他同誌以後千萬千萬別再犯這種錯誤了,哦,不,不,是罪行……
這個,你進監獄後有的是時間寫。侯亮平合上賬本,進入下一步驟,拿出拘留證,對手下交代:行了,把這個拾麥穗的家夥拘了吧!
小韓和小劉上前拉起趙德漢,讓趙德漢簽字後,用手銬把趙德漢銬住。此後,趙德漢戴著手銬一直癱坐在地上,臉色死人般蒼白。
侯亮平指揮手下清理鐵櫃,霎時間在客廳堆起了一座錢山。他繞著錢山轉著圈,掏出手機通知值班檢察幹警來換班,並讓他們聯係銀行,多帶幾台點鈔機過來。這是要緊的安排,後來銀行運來十二台點鈔機,竟然燒壞了六台!
換班的幹警很快來到了。侯亮平命令小韓等人把趙德漢押走。
趙德漢在小韓的拉扯下,從地上顫顫巍巍站起來,向門口走。忽然,趙德漢又轉過身,可憐巴巴地對侯亮平說:侯……侯處長,我……我想在我這個家再……再轉一圈行嗎?我這一走,肯定回不來了!
侯亮平一愣,搖頭苦笑:好,那就最後看一眼吧!
趙德漢戴著手銬,在豪宅裏轉悠,一副戀戀不舍的樣子,似乎要把這座豪宅的每個細節刻在腦海裏。最後,趙德漢失態地一頭撲到客廳中央那座錢山——也許是他臆想中的金色麥垛上,放聲痛哭起來。他戴著手銬的手撫摸著一個個新舊不一的錢捆子,手和身體顫抖得厲害。失敗的人生就在於失去到手的一切,而為這一切他付出了道德、良心、人格的代價,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怎一個傷心了得!
趙德漢淒厲的哭聲令人毛骨悚然,在豪宅客廳裏久久回蕩……
淩晨四點,廣播裏終於傳來了好消息,北京上空的雷暴區轉移,飛機可以起飛了。侯亮平隨著人群擁向登機口,終於鬆了一口氣。
該過去的總要過去,該來的總歸要來。北京的雷暴區轉移了,隻怕H省要電閃雷鳴了。侯亮平有一種預感,H省的反腐風暴就要來了,沒準會把自己當年的老師同學裹卷幾個進去。從丁義珍開始,H省那些此起彼伏的傳說恐怕不會再是傳說,也不會再輕易止於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