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為什麼暴風雨來臨前,總是出奇的沉悶平靜?
晴空如洗,一碧萬裏。
沒有暴風雨。
暴風雨在人們的心裏。
隻有這種暴風雨引起的災禍,才是最可怕的。
走廊下靜得可以聽見王動在屋子裏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聲很沉重,竟似已睡著了。能在這種時候睡著的人,真有本事。
郭大路和燕七也不知到哪裏去了,新婚夫妻的行動,在別人眼中看來總好像有點神秘。
隻有紅娘子陪著玉玲瓏,兩個寂寞的人,兩顆破碎的心。
玉玲瓏癡癡地望著遠方。遠方什麼都沒有,她眼睛裏也什麼都沒有。
她整個人都似已變成空的。
紅娘子忽然長長歎息了一聲,道:“我知道你剛才在說謊。”
玉玲瓏茫然道:“說謊?”
紅娘子道:“你這次來找他,並不是為了要報複,並不是為了要他跪著求你。”
玉玲瓏道:“我不是?”
紅娘子道:“以前你也許不願做林家的媳婦,但現在卻已願意做林太平的妻子,我看得出。”
她長長歎息著,道:“但我卻不懂,你為什麼不肯告訴他呢?”
玉玲瓏咬著嘴唇,道:“你既然看得出,他也應該看得出。”
紅娘子歎道:“你還不了解男人,尤其是他這種男人,他看來雖柔弱,其實卻比誰都剛強。”
玉玲瓏道:“哦?”
紅娘子道:“但最剛強的人,有時也往往是最脆弱的人,別人隻要有一點點地方傷害到他,他的心就會碎了。”
玉玲瓏道:“你認為我傷害了他?”
紅娘子道:“你不該對他那樣說的,你應該老實告訴他,現在你對他的情意,讓他知道你的真心,他才會以真心待你。”
玉玲瓏淒然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本來也想這麼樣做的,可是……”
她垂下頭,垂得很低,輕輕地接著道:“現在無論怎麼樣做,都已太遲了……”
紅娘子看著她,目中充滿了憐惜和同情,仿佛已從這倔強孤獨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不錯,現在已太遲了。
機會一錯過,是永不會再來的。
紅娘子勉強笑了笑,道:“也許現在還來得及,也許你應該對他用點手段。對付男人,有時是要用些手段的,隻要他娶了你,你就是林家的媳婦,陸上龍王想必也不會……”
玉玲瓏突然抬起頭,打斷了她的話,道:“你不必再說了,我已有我的打算,無論如何,陸上龍王也是個人,我為什麼一定要怕他?”
她神情雖然仍很悲傷,但目中已充滿了倔強自傲的表情。
她本就不是個肯低頭的人。
紅娘子垂下頭,知道自己的確已不必再說下去,也不能再說下去。
玉玲瓏忽又握起她的手,柔聲道:“無論怎麼說,我還是一樣感激你的好意。”
紅娘子道:“我也知道。”
玉玲瓏道:“但你卻有件事不懂。”
紅娘子道:“你說。”
玉玲瓏望著王動的窗口,輕輕地問道:“你的確很能了解別人,但卻為什麼好像偏偏不能了解他呢?”
紅娘子笑了笑,也笑得很淒涼,過了很久,才幽幽地歎了口氣,道:“這也許隻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個人,否則現在又怎麼睡得著呢?”
王動真的睡著了麼?
屋子裏為什麼忽然沒有了他的呼吸聲?
02
陸上龍王斜倚在他的虎皮軟榻上,盯著王動,就像要在他臉上盯出兩個洞來。
連王動自己都覺得臉上似已被盯出兩個洞來。
他從未看見過這麼樣的眼睛,從來未看見過這麼樣的人。
他想象中的陸上龍王,也不是這樣子的。
陸上龍王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當然一定很高大、很威武、很雄壯,紫麵長髯,獅鼻海口,也許已滿臉白發,但是腰杆還是挺得筆直,就好像你在圖畫中看到的天神一樣。
他說話的聲音也一定像是洪鍾巨鼓,可以震得你耳朵發麻,等到他怒氣發作時,你最好的法子,就是遠遠離開他。
王動甚至已準備好來聽他發怒時的吼聲。
可是他想錯了。
他一看到陸上龍王,就知道無論誰想激起他的怒火,都很不容易。
隻有從不發怒的人,才真正可怕。
他臉色是蒼白的,頭發很稀,胡子也不長,須發都修飾得光潔而整齊,一雙手也保養得很好,令人很難相信這雙手是殺過人的。
他穿著很簡單,因為他知道已不必再用華麗的衣著和珍貴的珠寶,來炫耀自己的身份和財富。
王動進來的時候,他並沒有站起來。無論誰進來他都不會站起來。
無論誰都不會怪他失禮。
因為他隻有一條腿!
這縱橫天下,傲視武林的當世之雄,竟是個隻有一條腿的殘廢。
巨大的帳篷裏,靜寂無聲,除了他們兩個人外,也沒有別的人。
王動已進來很久,隻說了四個字:“在下王動。”
陸上龍王連一個字都沒有說,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認為他根本沒有聽見自己的話。
但王動並沒有這麼想。
王動知道他必定是要拿定主意後才開口。
有種人是從來不會說錯一句話,他顯然就是這種人。
奇怪的是,這種人偏偏通常是說錯一萬句話也沒關係的。
王動在等著,站著在等。
陸上龍王終於伸出手,指了指對麵的一張狼皮墊,道:“坐。”
王動就坐下。
陸上龍王又指了指皮墊旁的小幾上的金樽,道:“酒。”
王動搖搖頭。
陸上龍王目光灼灼,道:“你隻和朋友喝酒?”
王動道:“有時也例外。”
陸上龍王道:“什麼時候?”
王動緩緩道:“想敷衍別人的時候。但我並不想敷衍你。”
陸上龍王道:“為什麼?”
王動道:“我從不敷衍值得我尊敬的人。”
陸上龍王盯著他,又過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來早了。”
王動道:“我本不是來喝酒的。”
陸上龍王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你當然不是。”
他取起麵前的玉杯,緩緩啜了一口,目光突又刀鋒般轉向王動,道:“你在看我的腿?”
王動道:“是。”
陸上龍王道:“你一定在奇怪,有誰能夠砍斷我的腿。”
王動道:“是。”
陸上龍王道:“你想不想知道是誰?”
王動道:“不想。”
陸上龍王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無論他是誰,現在想必都早已經死了。”
陸上龍王忽又笑了笑,道:“看來你並不是多話的人。”
王動道:“我不是。”
陸上龍王道:“我喜歡說話少的人,這種人說出的話,通常比較可靠。”
王動道:“通常都是的。”
陸上龍王道:“好,現在你不妨說出你是想來幹什麼的了。”
他不等王動開口,突又冷冷道:“最好隻用一句話說出來。”
王動道:“你不能殺玉玲瓏。”
陸上龍王沉下了臉,道:“為什麼不能?”
王動道:“你若想叫林太平活下去,就不能夠殺玉玲瓏。”
陸上龍王道:“我若殺了玉玲瓏,林太平就會為她死?”
王動道:“你不信?”
陸上龍王道:“你信?”
王動道:“我若不信,就不會來。”
陸上龍王道:“你相信世上有肯為別人死的人?”
王動道:“不但有,而且很多。”
陸上龍王道:“說兩個給我聽。”
王動道:“林太平,我。”
陸上龍王笑了。
王動道:“你不信?”
陸上龍王道:“你信?”
王動道:“你不妨和我打賭。”
陸上龍王道:“賭什麼?”
王動道:“用我的一條命,賭玉玲瓏的一條命。”
陸上龍王道:“怎麼賭?”
王動道:“林太平若不願為玉玲瓏死,你隨時可以殺了我。”
陸上龍王道:“否則呢?”
王動道:“你就可以走了。所以無論輸贏,你都毫無損失。”
陸上龍王冷笑道:“毫無損失?……這麼想的人,一定還有兩條腿。”
王動道:“我就算被人砍斷了一條腿,也隻會去找他,不會去找他的女兒。”
陸上龍王目光更鋒利,又看了他很久,才緩緩道:“你能證明林太平肯為她死?”
王動道:“我不能,你能。”
他慢慢地接著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很快就會到這裏來的。”
果然又有人來了,來的不是林太平,是紅娘子、郭大路和燕七。
他們進來的時候,王動已不在這帳篷裏。
看他們臉上的表情,顯然和王動剛才同樣驚異--無論誰也料想不到陸上龍王會是這麼樣一個人。
他們來的目的也和王動一樣,因為他們對朋友也同樣有情感和信心。
“信心”確實是樣很神奇的東西,好像永遠都不會令人失望的--友情也一樣。
林太平並沒有令他們失望。
03
陸上龍王斜倚在虎皮軟榻上,看著林太平。
這是他親生的兒子,他的獨生子,他已將近有十五年未曾見過他。
可是他在看著他的時候,就好像和看著王動時並沒有什麼兩樣。
過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指了指王動剛才坐過的狼皮墊,道:“坐。”
林太平沒有坐。
他的身子已僵硬,冷而僵硬,但他的眼睛卻仿佛是潮濕的。
他麵對著的,是他的父親,十五年未曾見過一麵的父親。
他眼淚還未落下,已很不容易。
陸上龍王臉上還是全無表情,但眼角卻似忽然多了幾條皺紋,終於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你長大了,而且看來很有自己的主意。”
林太平的嘴還是閉得很緊。
陸上龍王道:“你若不願說話,為何要來?”
林太平又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我知道你從來不願聽廢話。”
陸上龍王道:“是的。”
林太平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玉家的人全都死盡死絕?”
陸上龍王道:“是的。”
林太平道:“現在玉家已隻剩下一個人。”
陸上龍王道:“是的。”
林太平的手也已握緊,一字字道:“你若殺了她,我也一定要殺一個林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