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親遇到他的母親時,他們都還很年輕。
他們相遇,相愛,相聚。
他們有了他。
他們年輕,健康,而且都非常成功,非常有名,他們能結合在一起,本來應該是一件多麼讓人羨慕的事。
隻可惜這一段美麗的戀曲,到後來竟然成了哭聲。
錯不在他們,錯在一件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一段永遠無法忘懷的仇恨。
--他父親的父親,殺了他母親的父親,一刀斃命。
他的母親複姓上官。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就連威震天下的金錢幫主上官金虹也未能破例。
“這是我平生做的第一件錯事,”老人說,“因為我明明知道這麼做是不可原諒的,是會害人害己的,可是我還是要去做。”
他黯然良久:“我捫心自問,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就是這一點。”
李壞不開口,他根本無法開口。
他一直為他的母親悲恨憤怒不平,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在他心底深處,對他的父親也有一份無法形容的悲傷和憐憫。
不管怎麼樣,他和他的父親之間,畢竟有一點相同之處。
他們畢竟同樣是男人。
05
老人又對李壞說:
“今天我找你來,並不是為了要對你解釋這件事,這件事也是永遠無法解釋的。”
李壞依舊沉默。
“我生平隻錯過兩件事,兩件事都讓我痛苦終生。”老人說,“今天我找你來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空寂的庭院中,幾乎可以聽得見落葉在積雪融化中破裂的聲音。
老人慢慢地接著說。
“多年前,我初出道急著要表現自己,為了要證明我的聲名,並不是靠我祖先的餘蔭而得來的。”他說,“那時候,武林中有一位非常成功的人,戰無不勝,幾乎橫掃了武林。”
老人說:“這個人你大概也曾聽說過的。”
二十年前,“一劍飛雪”薛青碧挾連勝三十一場之餘威,再勝雁蕩三鳥,再勝昆侖之鷹,再勝剛剛接任點蒼掌門的白燕道人於七招間,聲譽之隆,天下無人能與之比肩。
但是後來的那一戰,他卻敗給曼青先生了,敗後三月,鬱鬱而終。
這件事,這個人,李壞當然是知道的。
“我一戰而勝舉世無雙的名劍,當然欣喜若狂。”
這本來也的確是一件讓人得意欣喜的事,可是曼青先生在講述這件事的時候,神情卻更黯然。
“因為後來我才知道,一件我當時所不知道的事情。”老人說,“當然我如果知道這件事,我寧可死也絕不會去求戰。”
他說:“後來江湖中人都知道這件事,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
李壞知道。
當時李曼青向薛青碧求戰的時候,薛青碧已經因為連戰之後積勞傷痛,而得了一種沒有人可以治得了的內傷。那個時候,他的妻子也剛剛離開了他。
他的積傷和內傷已經使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和江湖傳說中那位“一劍飛雪”完全不同的人。
可是薛青碧的血管裏還是流著倔強冷傲的血,他的性格還是不屈不撓的。
所以他還是負傷應戰。
他沒有告訴李曼青他已經不行了,他死也不會告訴他的對手他已經不行了。
他就真砍斷他的頭顱,切斷他的血脈,斬碎他的骨骼,他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出這一類的話。
所以他戰,欣然去戰。
所以他敗。
所以他死,死於他自己的榮耀中。
“所以我至今還忘不了他,尤其忘不了他臨死前那一瞬間臉上所流露的尊榮。”老人說,“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死得那麼驕傲的人,我相信以後也永遠不會看到。”
李壞看著他的父親,眼中忽然也流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尊敬之意。
他也在為他的父親驕傲。
因為,他知道隻有一個真正的熱血男兒,才能夠了解這種男子漢的情操。
要做一個人,要做一個真正的人已經很不容易了,要做一條真正的男子漢,那就不是“不容易”這三個字所能形容的了。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甚至已經久得可以讓積雪在落葉上融化。
李壞聽不見雪融的聲音,也聽不見葉碎的聲音,這種聲音沒有人能夠用耳朵去聽,也沒有人能聽得到。
可是李壞在聽。
他也沒有用他的耳朵去聽,他聽,是用他的心。
因為他聽的是他父親的心聲。
“我殺了一個我本來最不應該殺的人,我後悔,我後悔有什麼用?”老人的聲音已嘶啞,“一個人做錯了之後,大概就隻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什麼事?”李壞終於忍不住問。
“付出代價。”老人說,“無論誰做錯事之後,都要付出代價。”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接著說:“現在就是我要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日期:元夜子時。
地點:貴宅。
兵刃:我用飛刀,君可任擇。
勝負:一招間可定勝負,生死間亦可定。
挑戰人:靈州。薛。
這是一封絕不能算很標準的戰書,但卻無疑是一封很可怕的戰書。字裏行間,仿佛有一種逼人的傲氣,仿佛已然將對方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李壞隻覺得一陣血氣上湧。
“這是誰寫的信,好狂的人!”
“這個人就是我。”曼青先生說。
“是你?怎麼會是你?”
“因為這封信就和我二十年前寫給薛青碧先生的那封信完全一樣,除了挑戰人的姓名不同之外,別的字句都完全一樣。”
老人說:“這封信,就是薛先生的後人,要來替他父親複仇,所下的戰書。也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
李壞冷笑。
“代價?什麼代價?薛家的人憑什麼用飛刀來對我們李家的飛刀?”
老人凝視遠方,長長歎息。
“飛刀,並不是隻有李家的人才能練得成。”
“難道還有別人練成了比我們李家更加可怕的飛刀?”
這句話是李壞憑一種很直接的反應說出來的,可是當他說出了這句話之後,他臉上的肌肉就開始僵硬,每說一個字,就僵硬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