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臉就已經好像變成了一個死灰色的麵具。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道可怕的刀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在當今江湖中,這句話幾乎已經和當年的“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同樣可怕。
老人又問:
“你現在是不是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李壞默認。
“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老人黯然說,“因為我現在的情況,就正如我當年向薛先生挑戰時,他的情況一樣。我若應戰,必敗無疑,敗就是死。”
李壞沉默。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敗。”老人又說,“我能死,卻不能敗。”
他蒼白衰老的臉上,已因激動而起了一陣仿佛一個人在垂死前臉上所發生的那種紅暈。
“因為我是李家的人,我絕不能敗在任何人的飛刀下,我絕不能讓我的祖先在九泉下死不瞑目。”
他盯著李壞:“所以我要你回來,要你替我接這一戰,要你去為我擊敗薛家的後代。”
老人連聲音都已嘶啞:“這一戰,你隻許生,不許死。隻許勝,不許敗。”
李壞的臉已由僵硬變為扭曲,任何一個以前看過他的人,都絕對不會想到他的臉會變得這麼可怕。
他的手也在緊握著,就好像一個快要被淹死的人,緊握著一塊浮木一樣。
--隻許生,不許死。隻許勝,不許敗。
李壞的聲音忽然也已變得完全嘶啞。
“你的意思難道說是要我去殺了他?”
“是的。”老人說,“到了必要時,你隻有殺了他,非殺不可。”
李壞本來一直都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就好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就好像一個已經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樣。
可是他現在忽然跳了起來,又好像一個死人忽然被某一種邪惡神奇的符咒所催動,忽然帶著另外一個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沒有人能形容他現在臉上的表情。
他對他父親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沒有看他的父親,而是看著另外一個世界。
一個充滿了悲傷與詛咒的世界。
“你憑什麼要我去做這種事?你憑什麼要我去殺一個跟我完全沒有仇恨的人?”
“因為這是李家的事,因為你也是李家的後代。”
“直到現在你才承認我是李家的後代,以前呢?以前你為什麼不要我們母子兩個人?”李壞的聲音幾乎已經啞得聽不見了,“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繼承李家道統的大少爺呢?他為什麼不替你去出頭?為什麼不去替你殺人?為什麼要我去?我為什麼要替你去?我……我算是個什麼東西?”
沒有人看見他流淚。
因為他眼淚開始流出來的時候,他的人已經衝了出去。
老人沒有阻攔。
老人的老眼中也有淚盈眶,卻未流下。
老人已有多年未曾流淚,老人的淚似已幹枯。
06
已經是臘月了,院子裏的積雪已經凍得麻木,就像是一個失意的浪子的心一樣,麻木得連錐子都刺不痛。
李壞衝出門,就看見一個絕美的婦人,站在一株老鬆下,凝視著他。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女人,無論誰隻要看過她一眼,以後在夢魂中也許都會重見她的。
此刻站在鬆下向李壞凝睇的婦人,就是這種女人。
她已經三十出頭,可是看到她的人,誰也不會去計較她的年紀。
她穿一身銀白色的狐裘,配她修長的身材,潔白的皮膚,配那一株古鬆的蒼綠,看起來就像是圖畫中的人,已非人間所有。
可是李壞現在已經沒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
李壞現在隻想遠遠地跑走,跑到一個沒有人能看見他,他也看不見任何人的地方去。
想不到,這位尊貴如仙子的婦人卻擋住他的路。
“二少爺。”她看著李壞說,“你現在還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有個人一定要見你一麵,你也非見他一麵不可。”
鬆後還有一個人,也穿一身銀白色狐裘,坐在一張鋪滿了狐皮的大椅上。一張已經完全沒有血色蒼白的臉,看起來就像是院子已經被凍得完全麻木的冰雪。
“是你要見我?”
“是,是我。”
“你是誰?為什麼一定要見我?”
“因為我就是剛才你說的那個李家的大兒子。”
他說:“我要見你,隻因為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不能去接這一戰。”
他的臉色雖然蒼白,可是年紀也隻不過三十出頭。一雙發亮的眼睛裏,雖然帶著種說不出的憂鬱,但卻還是清澈而明亮。
李壞胸中的熱血又開始在往上湧。
這個人就是他的兄長,這個人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隻不過也就是因為這個人和這個人的母親,所以他自己的母親和他自己才會被李家所遺棄。他才會像野狗一樣流落在街頭。
李壞雙拳緊握,盡力讓自己說話的聲音變成一種最難聽最刺耳的冷笑。
“原來你就是李大少爺,我的確很想見你一麵,因為我實在也很想問問你,你為什麼不能去替李家接這一戰?”
李正沒有回答這句話,隻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李壞,然後慢慢地從狐裘中伸出他的一雙手。
他的一雙手已經隻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雙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齊根切斷。
07
“我十四歲的時候,就認為自己已經練成了李家天下無敵的飛刀。”
“你,也經曆過十四歲的階段,你當然也知道一個年輕人在那個階段中的想法。”
“等到我知道我那種想法錯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那時候,我一心隻想替我們李家撈一點能夠光宗耀祖的名聲,想以我那時自以為已經練成的飛刀,去遍戰天下一流高手。”
“我的結果是什麼呢?”
李正看著他自己一雙殘缺的手:“這就是我的結果,這也是我替我們李家付出的代價。”
他忽然抬頭盯著李壞,他憂鬱的眼神忽然變得飛刀般銳利強烈。
“你呢?”他一字字地問李壞,“現在你是不是也應該為我們李家做一點事了?”